整整一个小时了。
我眼皮发沉,见她仍埋首桌前,便放下Kindle,百无聊赖地抓起纸笔涂鸦。不知不觉,竟把之前和人闲聊的小诗默了出来:
我伴孤云自在流,
爱听松风万壑秋。
星灯一点明古寺,
河影半窗入经楼。
“是藏头诗啊?”
我手一抖,抬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停了工作,正似笑非笑地瞧着我。
“忙完了?”我问。
她点点头,眼里笑意渐浓:“诗,我读懂了,不过你能把那四个字说给我听吗?”
我眨了眨眼,故意装傻:“哪四个字?”
“姐姐。”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明知故问,可不可爱哦。”
我的脸有点烫。目光躲开,又绕回去,最后还是落在她脸上。
“我爱⋯⋯星河。”我轻声说。
“星河是谁?”她撑着脸问我。
我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嗯?”她仍撑着脸看我,不依不饶。
我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说:“我爱你。现在可以了吧?”
她笑了,嘴角一点一点弯上去。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转过头来看我。那目光与方才不同,带着一点认真的好奇。
“我发现,”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细节,尾音却微微往上扬,“现在的人都喜欢喊女朋友宝宝,但你似乎从来没这么喊过我。”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就算我敢喊,你敢应吗?”
她垂下头,认真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好土。”
“就是嘛,叫星星多好听。况且对我来说——”
我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那双眼睛安静地望过来,不闪不避。
“这世上最浪漫的三个字,”我的声音轻却笃定,“不是‘我爱你’,也不是‘我想你’,而是你的名字,星星。”
她笑着支起下巴看我,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陶老师,你很适合去教人⋯⋯谈情说爱。”
她的话把我逗笑了:“我自己会谈,不代表我能教别人谈啊。而且,女生之间的情感总是出奇地细腻。所以,你和我才如此沉溺其中,不是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凑近了我。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里藏着笑意,像是初春融雪时透出的第一缕光,让人看了就心软。
“怎么这么看我?”我轻声问。
“姐姐,”她的声音软下来,“你如何看待爱人和爱己呢?”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她说,“一个男生月薪两万,为了女朋友辞了工作,跑去她的城市送外卖。结果女朋友却背着他,用他辛苦赚来的钱养小三,还被他在送餐路上撞见了。男生当场崩溃,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评论区唏嘘一片,都在说爱人先爱己。”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一首诗。
“维吉尼亚·萨提亚曾写过一首《如果你爱我》,里面说——”我顿了顿,“请你爱我之前/先爱你自己/爱我的同时/也爱着你自己/你若不爱你自己/你便无法来爱我/这是爱的法则。”
我望着她:“但我想星星早就知道答案了。你真正想问的其实是,爱你和爱己,我更爱谁,是不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姐姐好聪明。”
我忍不住也笑了,伸手帮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问:“星星知道为什么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的恋爱脑都没有好下场吗?”
她摇了摇头。
“我们任何人,都不可能给出我们没有的东西。我们的爱,只能经由我们自己,流向我们爱的人。”
我停了停,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如果我们本身就是干涸的,是无法滋养所爱之人的。而如果为了滋养爱人而干涸自身,那样的爱也不是爱。如果爱,请深爱,但深爱,不代表要失去自我。那很可怕,真正爱你的人也不会忍心你这么做。而恋爱脑爱到最后,往往会迷失自我。”
“我爱你,”我抿了抿唇,“和爱己,是同等重要的。”
“若是非要分个先后,”我想了想,“那就是,在面临危险时,我会毫不犹豫地以你为先。这不是因为你的生命比我的更重要,只是因为——”
我看着她,声音轻下来:“爱你,是我的本能;爱己,是我的天性。而生命只有一次,我愿意违背我的天性,遵从我的本能。”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句:“你要是个感情骗子,我大概要被你骗得团团转——哪怕是去地狱,也会心甘情愿跟你走吧。”
我笑了:“星星是在夸我的答案很标准吗?”
她没回应,而是直接起身侧坐在我大腿上,双手勾过我的脖颈,在我的唇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我看着她,忍不住闭眼亲了亲她的额头:“星星在我心里,是茉莉,是百合,”我顿了顿,“也是木槿花。”
“是吗?”
“温柔的坚持,永恒的美丽。”
她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一路洇到唇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