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7月,陆安,赵家宅院。
唢呐声尖锐得刺耳,锣鼓敲打得毫无喜庆,只有一种虚张声势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喧嚣。鞭炮的硝烟味混着夏日潮湿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赵家大宅内外每一个人的心头,却驱不散那股子弥漫在华丽表象下的、腐朽而危险的气息。
赵家位于弧度山麓的宅邸,今日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门楣廊柱,宾客络绎不绝。陆安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或是慑于赵老驴儿的财势,或是纯粹来看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热闹。笑容堆在脸上,交头接耳的私语却藏不住,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座临时搭建、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喜堂,以及喜堂后那紧闭的新房方向。
曹蕾蕾坐在花轿里,一身沉重的凤冠霞帔像一副华丽的金色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红盖头遮住了视线,眼前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轿子摇摇晃晃,从相思洲的旧州码头,一路抬过陆安城最繁华的街道,再沿着蜿蜒的山路,抬向这座在半山腰俯瞰全城的赵家宅院。
轿外是看热闹人群的嗡嗡议论、孩童的嬉笑追逐,以及赵家下人趾高气扬的呼喝。每一句模糊的议论,每一次颠簸,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神经上。她知道,很多人来看的,不只是赵家娶亲,更是来看她这个曾经与叶家少爷有过牵扯、如今却沦落到嫁入赵家这种火坑的“豆腐西施”,是如何跌落尘埃的。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弟弟天佑那颗玻璃弹珠,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另一样,是贴肉藏着的那把小刀,冰凉的刀鞘紧贴着小腿肌肤,是她此刻唯一的、微弱的安全感来源。
与赵富贵(那个装傻的男人)的交易,像一场与魔鬼共舞的赌博。他承诺会在婚礼当天制造混乱,协助她父母和弟弟趁乱离开陆安。她也承诺,会配合他演完这场戏,并在必要时,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但“计划”的具体内容,赵富贵语焉不详,只说“见机行事”,这让她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父母和弟弟现在在哪里?赵富贵安排的人是否可靠?天佑是否已经安全?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反复撕扯,加上对未来的恐惧,让她坐在花轿里,如同置身于文火慢煎的油锅。
花轿终于在赵宅大门前停下。喧闹声更近了。
“新娘子到——!落轿——!”
喜婆尖利的嗓音穿透轿帘。
轿帘被掀开,一只肥厚油腻的手伸了进来,是喜婆。“新娘子,下轿啦,新郎官等着呢!”
曹蕾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她搭着喜婆的手,缓缓挪出轿门。双脚落地,踩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隔着厚厚的绣花鞋底,似乎都能感觉到地面的坚硬和冰凉。
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穿着各色衣衫的人腿和鞋履。透过盖头下缘的缝隙,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两双特别的鞋。一双是簇新的、绣着金线云纹的缎面靴子,属于赵老驴儿;另一双则是尺寸颇大、却显得有些笨拙邋遢的棉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些泥点——是赵富贵。
“新娘子跨火盆!红红火火!”喜婆高声吆喝。
一个烧着炭火的铜盆被端到面前。曹蕾蕾麻木地抬腿,迈过。火焰的热浪扑来,瞬间又被夏日的闷热吞没。
“新郎官背新娘子入府!步步高升!”喜婆又喊。
按照陆安旧俗,新郎需将新娘从门口背进喜堂,寓意娶进门,从此是自家人。只见那穿着大红喜袍、胸前戴着硕大红绸花的赵富贵,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在喜婆和众人的哄笑声中,笨拙地转过身,弯下腰。
他背很宽厚,但姿势别扭。曹蕾蕾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汗味和某种药材的气息。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在喜婆的催促和搀扶下,伏上了他的背。
赵富贵身体微微一沉,然后嘿然傻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直,嘴里嘟囔着:“媳妇儿……轻……嘿嘿,回家啰!”
他开始迈步,朝着喜堂方向走去。步伐沉重而拖沓,时不时还踉跄一下,引得周围看客一阵阵哄笑和指指点点。曹蕾蕾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一种与表面痴傻截然不同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这更让她确信,他的“傻”是表演。
这段路并不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曹蕾蕾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或许也有同情,但都于事无补。她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被展示,被评头论足。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突兀的童谣声,从围观人群的边缘响起,几个半大孩子拍着手,齐声唱道:
“美西施,嫁丑夫,爹卖女来好赚钱,哪管女儿泪涟涟;
叶公子,戴绿帽,娘给儿子拆姻缘,礼义廉耻放一边……”
童谣的内容直指曹家卖女求财和叶家暗中作梗拆散姻缘的内幕,唱得字正腔圆,在喧闹的喜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赵老驴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变得阴沉狠戾。曹蕾蕾伏在赵富贵背上,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童谣……是谁教的?孩子们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感觉到赵富贵背部的肌肉也瞬间绷紧,脚步停住了。
“谁?!哪个王八羔子教唆小崽子胡说八道?!”赵老驴儿厉声喝道,拐杖重重顿地,目光如毒蛇般扫向童谣传来的方向。
那几个孩子吓得一哄而散,钻入人群不见了。
场面一度尴尬而紧绷。喜婆连忙打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吉大利!新郎官,快走,快走,吉时不能误!”
赵富贵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又“嘿嘿”傻笑两声,嘟囔着:“唱歌……好听……”继续迈开步子,朝喜堂走去。但曹蕾蕾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依旧紧绷着。
这个小插曲,像一根尖锐的刺,扎破了婚礼表面虚浮的喜庆泡沫,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污浊真相。曹蕾蕾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童谣的出现,绝非偶然。是谁在背后操纵?目的是什么?是针对赵家,还是针对她?亦或是……针对远在前线的叶梓轩?
婚礼的仪式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拜天地,拜高堂(赵老驴儿志得意满地坐在上首),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曹蕾蕾都像木偶一样被摆布。赵富贵则全程维持着痴傻憨笑,动作笨拙,不时惹来低低的窃笑。
送入洞房。
当新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喧嚣时,曹蕾蕾才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一把扯下碍事的红盖头,丢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大口喘着气。
新房布置得极其奢华,红烛高烧,处处透着暴发户的俗艳。但此刻在曹蕾蕾眼中,这满屋的红色像凝固的鲜血,令人作呕。
赵富贵也走了进来,回身闩上了门。他脸上那痴傻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冷静。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早已准备好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曹蕾蕾。
“喝点,定定神。”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沙哑。
曹蕾蕾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童谣是怎么回事?”
赵富贵自己将两杯酒都喝了,抹了抹嘴,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郁:“不知道。不是我安排的。看来,想搅浑这潭水的人,不止我们。”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向外观察了一下,然后回头低声道:“你爹娘和弟弟,半个时辰前,已经从后山小路走了。我安排的人还算可靠,送他们去邻县码头,船已经等着了。只要路上不出岔子,明天天亮前,他们应该能离开陆安地界。”
这个消息,像黑暗中透进的一丝微光,让曹蕾蕾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毫。至少,家人的安危有了一线希望。
“接下来呢?”她问,声音干涩,“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待着。”
赵富贵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等。”
“等什么?”
“等赵老驴儿。”赵富贵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诡异的弧度,“我太了解他了。贪婪,多疑,而且……色欲熏心。他绝不会甘心,这么漂亮的‘儿媳妇’真的成了他傻儿子的女人。尤其在这新婚礼成、生米将煮未煮的时候。”
曹蕾蕾心头一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你是说……他会……”
“十有八九。”赵富贵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他垂涎你已非一日。以前碍于叶家,现在你进了赵家的门,成了他名义上的儿媳,他那种人,只会觉得更刺激,更按捺不住。尤其今天童谣之事,让他丢了面子,他更需要某种方式来彰显他的权威和占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等他来了,按我说的做。这是我们……也是你,摆脱眼前困境,甚至反客为主的最好机会。”
曹蕾蕾看着他眼中闪烁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与虎谋皮,果然步步惊心。赵富贵不仅要借她的手除掉赵老驴儿,似乎还想借此将她彻底绑上他的战车,甚至……让她手上也沾上洗不脱的干系。
“你让我……杀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让你亲自动手。”赵富贵摇头,目光落在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凳上,“只是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制造一个‘意外’的现场。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曹蕾蕾面前,距离很近,那股混合的气息再次袭来。“曹蕾蕾,我们没有退路了。你父母弟弟能否真的安全抵达,也取决于今晚这里的结果。赵老驴儿不死,他明天就能派人把他们追回来,甚至做得更绝。你和我,要么一起沉下去,要么……”他眼中精光一闪,“踩着这老畜生的尸体,爬上去。”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新房门外!
曹蕾蕾的心脏骤然缩紧!
赵富贵眼神一凛,迅速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以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闪身躲到了婚床一侧厚重的帷幔后面,气息瞬间收敛。
“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曹蕾蕾僵在原地,手指冰凉。
“富贵?富贵?睡了吗?” 门外传来赵老驴儿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某种急切的声音,“爹……爹来看看你们。”
果然来了!
曹蕾蕾强迫自己镇定,看了一眼帷幔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赵……老爷,富贵他……喝多了,刚睡下。您有什么事吗?”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即,赵老驴儿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悦和更明显的欲念:“睡下了?那正好。蕾蕾啊,把门开开,爹有几句话要单独嘱咐你。关于以后在赵家……该怎么伺候夫君,怎么持家。”
他的借口拙劣而无耻。
曹蕾蕾感到一阵反胃。她回头,帷幔缝隙中,赵富贵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冰冷而锐利,示意她按计划行事。
计划……那个她只知道大概、却充满血腥和未知的“计划”。
她的手按在门闩上,微微颤抖。门外是急不可耐的豺狼,门内是隐藏的毒蛇。而她,是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逃的猎物,却要被迫成为捕兽夹上的诱饵。
“蕾蕾?开门啊。” 赵老驴儿的声音带上了催促和不耐烦,甚至开始轻轻推门。
曹蕾蕾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母苍老无助的脸,弟弟天佑蜷缩在干草上的身影,还有……叶梓轩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所有的恐惧、屈辱、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沉淀成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她再睁开眼时,眼里已没有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赵老驴儿那张泛着油光、写满贪婪和欲念的脸,出现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他看到门开,眼中喜色一闪,不等曹蕾蕾完全让开,便迫不及待地侧身挤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了门,并“咔哒”一声,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新房内,红烛摇曳,将赵老驴儿脸上那种混合着权势、淫邪和迫不及待的表情,映照得无比清晰,也无比丑陋。
他根本没去看床上是否真的躺着“睡熟”的赵富贵,一双绿豆眼死死盯在曹蕾蕾身上,从她苍白的脸,到被繁复喜服勾勒出的纤细腰身,毫不掩饰其中的占有欲。
“蕾蕾啊,”他搓着手,一步步逼近,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赵家的人了。富贵他……脑子不灵光,以后这家里里外外,少不了要你多操心。不过别怕,有爹在,爹会好好……教你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曹蕾蕾的脸。
曹蕾蕾强忍着躲开的冲动,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按照赵富贵事先低声嘱咐的“表演”,微微侧过脸,露出一丝似怯似惧、又带着点屈从的神情,低声道:“老爷……您别这样……富贵还在……”
“他睡得像头死猪!不打紧!”赵老驴儿见她没有激烈反抗,胆子更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手冰凉滑腻,更刺激了他的欲望,“以后啊,你只要听爹的话,好好伺候爹,这赵家的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比跟着那个傻小子强百倍!”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将曹蕾蕾往床边拖,另一只手已经急不可耐地去扯自己长衫的盘扣。
曹蕾蕾被他拖得踉跄几步,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帷幔方向。
就在赵老驴儿背对帷幔,将曹蕾蕾半推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俯身欲压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厚重的帷幔后悄无声息地窜出!
赵富贵手里紧握着那个原本放在角落的实木矮凳,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痴傻,只有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他高举木凳,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老驴儿毫无防备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钝响,在寂静的新房里炸开!
赵老驴儿身体猛地一僵,压倒曹蕾蕾的动作停滞了。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极致的惊愕和不敢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粘稠温热的液体,从他后脑勺迸溅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曹蕾蕾煞白的脸上。
他肥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摊烂泥般,软软地从曹蕾蕾身上滑落,“噗通”一声栽倒在婚床边的脚踏上,又滚落在地。鲜血迅速从他脑后汩汩涌出,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染红了猩红的地毯,显得越发暗沉刺目。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曹蕾蕾还半躺在床上,脸上溅着温热的血点,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老驴儿,看着那迅速扩大的血泊,大脑一片空白。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赵富贵站在尸体旁,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拎着那沾满血迹和些许白色不明物的木凳。他盯着地上生父的尸体,眼神复杂——有解脱,有快意,也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良久,他才松开手,木凳“哐当”一声掉落在血泊旁。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的曹蕾蕾。他脸上溅了几点血,在摇曳的烛光下,让他那张平时痴傻的脸,看起来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第一个。”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死寂,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曹蕾蕾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终于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镇定。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踉跄着退到远离尸体的墙角,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死了……赵老驴儿真的死了……就在她面前,被他的“傻”儿子亲手砸死了!而她也成了这场弑父惨剧的目击者,甚至……是间接的参与者!
赵富贵没有管她,而是迅速行动起来。他先是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外面喧闹依旧,似乎无人察觉新房内的剧变。然后,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窗户关好。接着,他开始清理现场,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扯下床上一块干净的床单,擦拭掉木凳上明显的指纹和血迹,然后将沾血的床单和自己的外袍迅速脱下,卷成一团。他从赵老驴儿怀里摸出几样东西——钥匙、印章、一些银票,快速揣进自己怀里。最后,他将赵老驴儿的尸体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使其看起来更像是醉酒后失足跌倒,后脑撞到了床沿或桌角——尽管那伤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重物击打所致。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脸上血泪模糊的曹蕾蕾。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擦掉她脸上的血点。
曹蕾蕾猛地一缩,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戒备,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赵富贵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他的眼神恢复了少许之前的冷静,但那股子戾气并未完全消散。
“吓到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才只是开始。赵老驴儿死了,但他那些心腹、账房、护院头子,还都在。明天,他们就会发现老爷‘意外身亡’。到时候,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给曹蕾蕾:“喝点,压压惊。你现在这副样子,明天没法见人。”
曹蕾蕾没有接,只是用颤抖的声音问:“为……为什么让我亲眼看着?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不让你知道,悄悄把他解决?”赵富贵冷笑,“曹蕾蕾,你以为我让你进这个门,只是让你当个幌子?从你答应合作开始,我们就已经在一条船上了。让你亲眼看着,是要你记住,你没有退路了。赵老驴儿的死,你脱不了干系。只有这样,你才会真正跟我站在一起,把后面这场戏唱完。”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胁迫:“听着,明天天亮,我会‘发现’我爹‘意外’死在我们新房。我会表现得悲痛欲绝,惊慌失措。而你,作为新过门的儿媳,要表现出恐惧、悲伤,但更要紧的是,你要暗示,你看到老爷昨晚似乎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可能还提到了……生意上的麻烦,或者对某些手下不满。具体怎么说,我会教你。”
“你要把嫌疑引向别人?”曹蕾蕾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错。”赵富贵点头,“赵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异心的人不少。借这个机会,正好清理一批。等我把赵家真正握在手里,稳定下来,你……”他看了一眼曹蕾蕾,“如果你想走,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去找你的家人。如果……你想留下,赵家女主人的位置,也可以考虑。”
他这话半真半假,更像是一种安抚和进一步的捆绑。
曹蕾蕾此刻心乱如麻,巨大的冲击让她无法思考太多。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潭,双手即便没染血,也被这血泊浸透了。赵富贵说的对,她没有退路了。
门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堆叠。新房内,一死,一立,一蜷缩。喜庆的红色与地板上渐渐凝固的暗红血液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远处陆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陷入沉睡,浑然不知这座半山豪宅里,刚刚发生的弑父惨剧,以及这将如何搅动小城未来的风云。
而在更远的北方战场,血腥的厮杀永无止息。叶梓轩或许正枕戈待旦,在某个战壕里望着南方的星空,全然不知他曾经爱过的女子,正身陷一场比战场更加阴暗、更加凶险的生死局中,被迫与魔鬼共舞,脚下已踏着温热的鲜血。
这个漫长而血腥的新婚之夜,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