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却说诸葛亮在水营上见到此番光景,实是吃惊不小。且不说向宠怎样执法如山,号令严明,怎么帐上竟无一人为公子求情,就连自己意料中人也未露一露面,全是冷若冰霜。这不是白白地送了向彪的性命?
眼见得寒光一闪,炮声又起,只道无可挽回。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江边侧营中脚步踉跄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满腮银须飘零,气喘吁吁,直朝营前走去,不问可知,此人必是老大夫向朗。
孔明一见向朗走出,愁眉顿展,向彪已化险为夷了,传命众文武一起回营。大家也都看到了转机,又见孔明的脸上有了喜气,料想向彪不死了,无不暗暗钦佩孔明的计谋高深难测。
尤其是阳群与孔明的相处不长,连连见孔明的神算效验。既觉得出乎意外,又感到耐人寻味。自思:要说对锦江大苦的熟知,莫过于我,可军师真是个有心的人,我只讲了一遍,他就记得这么准,而且用出这种我根本想不到的计。
其实,思想起来也很简单,向朗既是向宠父子的长辈,又是他们的恩人,哪有孙儿受戮而祖父坐视不救之理!他一插手,向宠还敢不放向彪一条生路?这不是迎刃自解了。因此,十分放心地跟了孔明回营。
向朗年逾七十,精神矍铄,自从离了荆州投到西川以来,与十数个同伴都有—官半职。时间稍长,便觉刘璋无能更有甚于刘表。
前番听说张松等人往荆州献纳地图,由于谋事不密,被张任害了性命,惋惜之余,反倒此心大萌.私底下常常筹划怎样投个明主,为天下谋些好事。
去年刘备进川,其意更坚。他想,虽说刘备数十年来连遭挫败,但他广施仁义,深得民心,却是个治国良材,尤其是赤壁大战之后,夺九郡之地,收数十余万降兵,文有经纬之才,武有勇猛之将,要是平定了西川,固然是百年之基,我的暮年时节也就有了依托。
最要紧的是向宠父子到了刘备的手下也就可以施展他们平生之学,不至于埋没良材了。
岂料侄儿向宠居然要杀儿子,这还了得!向朗听到这个消息,未及手下来报,早已跳了起来,三脚两步奔到营前,已经响起了炮声。
老大夫急得心都将要跳出咽喉,情急生智,摘下头上的纱帽,劈面朝执刀的刽子手脸上掷去,同时高喊道:“刀下留人——”
照说,落魂炮一响,就等于盖棺论定了,这行刑的刽子手刚把鬼头刀举了起来。忽听耳旁一声怒喝,一样黑黝黝的东西早已打在脸上,知道这是老大夫赶来,心头一慌,落下的刀趁势打了个半圆,贴着向彪的肩头劈了下去。侧目一看,更是惊人,两个指头硬梆梆地指着自己的面门,老大夫满面怒气,双目射出恶狠狠的凶光,实是触目惊心。
合营上下都清楚,向朗毕生心血扶养了向家父子,恩深似海,情重如山。如今要杀他的孙儿,犹如剜去心头之肉,哪有不恼怒之理。况且向宠索来孝顺叔父,有求必应。向老大夫出面讨情,向宠还有不允的么?
这个刽子手倒还识趣,一见向朗也就垂手拱立,却瞥见那个捆绑手还是死死地抓住向彪的发髻,就好象没听见一样,心想,你这家伙也太死心眼儿了,不看看是谁来了。他一到别说我们动不了手,就是向大将军只怕要收回成命呢!
便将那刀背在捆绑手的背上轻轻捅了一下,向他使了个眼色,便退在一旁。那捆绑手回头看到这般光景,也吓得急忙手一甩,躲了开去。
向朗紧走两步到向彪身畔蹲下,见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低沉着脑袋声息全无。老大夫心里急道:向宠也太心狠了些,十几岁的孩子哪儿禁得住这般恫吓,只怕已被他吓死了呢!
俯身搂住向彪的双肩,一摸鼻息尚有,轻轻地摇撼着身子唤遭:“啊呀,孙儿醒来!孙儿醒来!”
片刻,见向彪方始悠悠苏醒,才觉放心。
向彪毕竟还是个涉世不久的大孩子,哪里经过这么大的世面,只被那一声炮响便吓死了过去。此时经向朗又是摇、又是叫,才把魂儿招了回来。只道自己到了阴府,睁开眼睛一看,面前是一张满是皱纹,须眉皆自的老脸,眼眶中饱含浊泪,认得便是自己的祖父向朗。
祖孙昔日感情何等之深,到了这个时候,向彪再也忍不住了,泪如泉涌,一阵啜泣:“嚯……唷……,祖父大人!”
向朗见着可怜的向彪,也是老泪纵横,抚着他的头安慰道:“孙儿,不用惊慌,祖父在此与你作主!”
向彪受了这一场虚惊,见向朗到此求情,料着自己已不会死了,心情也就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朝着老大夫连连点了几下头。
向朗见他缓过气来,便平心静气地问道:“孙儿啊,不知你身犯何罪,你家父亲竟要下此毒手?只管慢慢地说与我听,待我与你父亲大帐评理!”
向彪有了向朗撑腰壮胆。便不怕向宠的威势,心里反而踏实许多,就将前因后果一一详述清楚,末了脸上满是委屈之色,好象受了天大的冤枉。
乍一听,向朗哪里会相信向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顿时满腹疑团,暗疑向彪果然已降了汉军。
故追问道:“孙儿,你可曾归降汉军?”
向彪毫不迟疑地答道:“孙儿并无归降之心。”
老大夫想,既然你并没有投降,那向宠为何要施此极刑呢?想侄儿向宠一向赏罚分明,秉公而断。照向彪这点事情,还不至于有断头之罪,怎么可以对白已的儿子滥施杀藏?莫非向彪已招了投降之事,故而向宠有此斩子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