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6

第六章 梅花初绽

道光十年的春天,渣江镇下了一场绵密的雨。雨水顺着老宅的瓦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玉麟坐在窗下抄书,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

他在想昨日在镇上学堂外看到的告示:招抄书人,一本《论语》五十文。五十文,能买五升米,够家里吃三天。

“麟哥哥,”梅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歇会儿吧,眼睛要坏了。”

汤是红薯叶煮的,飘着几点油星。玉麟接过,热气扑在脸上,眼前有些模糊。他眨眨眼,看见梅姑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十三岁的少女已经开始抽条,旧衣裳显得短了,手腕露出一截,冻得发红。

“梅妹,”他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明日我去趟镇上。”

梅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刚抄完的一页纸看。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半年,她跟玉麟学认字,已能通读《三字经》,正学《千字文》。

“麟哥哥的字真好看。”她说,手指虚虚描摹纸上的字,“像刻出来的一样。”

玉麟放下碗:“光是好看没用,得能换米。”他把抄书的事说了。

梅姑眼睛亮了亮,又黯下去:“可来回要走二十里路……”

“二十里怕什么。”玉麟挺直腰板,“父亲说过,男儿脚力,当丈量山河。”

他说得豪气,心里却在打鼓。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去谋生,不知学堂先生看不看得上他的字,不知那五十文钱好不好挣。

第二日天不亮,玉麟就出发了。包袱里装着笔墨和厚厚一沓纸,是外婆从箱底翻出来的——原本留着过年写春联用。梅姑塞给他两个红薯,用布包着,还温乎。

“路上饿了吃。”

雨后的路泥泞难行。玉麟的布鞋很快湿透了,脚底冰凉。但他走得很快,心里那点忐忑被风吹散,只剩下一个念头:挣到钱,买米,让家人吃顿饱饭。

衡州府城比渣江镇大得多。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店铺,绸缎庄、药铺、当铺、茶楼,招牌在风里晃。学堂在城西,原是座旧祠堂改的,门前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

先生姓周,五十来岁,清癯严肃。他看了玉麟带来的字,又当场让他默了段《论语》,这才点头:“后生可畏。这活交给你,三日后交来,需工整无误。”

玉麟接过那本翻得毛了边的《论语》,深深一揖。

回程时已是午后。他在城门口看见卖米的铺子,问了价,心里算着:五十文能买五升米,省着吃够四天。若能多接些活……

路过肉铺时,他停了一下。案板上摆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光发亮。他咽了口唾沫,想起玉麒上次吃肉还是去年中秋——外婆用攒了半年的鸡蛋换了巴掌大一块,炖了锅白菜,玉麒连汤都喝光了。

“小兄弟,买肉?”屠夫粗声问。

玉麟摇摇头,快步走开。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回头。肉铺的幌子在风里飘,像在招手。

三天,他抄了整整三天。夜里点灯熬油,困了就用冷水擦脸,饿了啃口冷红薯。梅姑替他磨墨,灯芯挑了又挑,让光更亮些。墨是劣质的,有渣子,她细细滤过,怕污了纸。

第四日清晨,玉麟抱着抄好的书去学堂。周先生一页页翻看,从始至终没说话。玉麟的心悬着,手心都是汗。

翻到最后一页,先生抬起头:“多少岁了?”

“十三。”

“学了几年?”

“八年。”

先生点点头,从抽屉里数出五十文钱,用红绳串着,叮当作响。“下次有活,还找你。”

走出学堂时,阳光正好。玉麟攥着那串钱,铜板被手心的汗浸得温热。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米铺。

“五升糙米。”

伙计麻利地装袋。玉麟又走到隔壁杂货铺,用剩下的几文钱买了半斤盐、一包针线——梅姑的针生锈了,缝衣服时常扎手。

背着米袋回渣江,脚步轻快了许多。傍晚时分,远远看见镇口的老梅树,树下站着个人影。走近了,是梅姑。

“怎么在这儿等?”玉麟问。

梅姑不答,接过他肩上的米袋,沉得她一个趔趄。玉麟要接回来,她不让:“我背得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玉麟忽然说:“等以后有了钱,我买肉给你吃。”

梅姑回头看他一眼,笑了:“我才不爱吃肉,腻。”

“那买新衣裳。”

“衣裳能穿就好。”

“那……买宅子,大宅子,有花园那种。”

梅姑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声轻轻的,散在暮色里。

那晚的饭,是白米掺红薯煮的粥,比往常稠得多。玉麒捧着碗,喝得呼噜响。外婆夹了块咸菜,看着三个孩子,眼圈有点红。

夜里,玉麟继续抄书。周先生又给了他一本《孟子》,六十文。他翻开书页,闻到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墨香。这气味让他安心,仿佛握住了某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功名,而是能换米、换盐、让家人吃饱的东西。

梅姑照例陪着他。她不再只是磨墨,开始学写字。玉麟教她《千字文》里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解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意思是说,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宙广大无边……”

梅姑认真地听,然后提笔。她的字还稚嫩,但一笔一画,极认真。有时写错了,玉麟就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写。她的手很小,很凉,被他包在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

有一晚,梅姑写“梅”字,总写不好那一捺。玉麟便起身,从院中折了截梅枝,插在案头的瓦罐里。

“你看,”他指着梅枝的走势,“字如梅,枝要劲,花要疏。这一捺,要像梅枝斜出,有骨力。”

灯光下,梅枝的影子投在纸上,疏疏落落。梅姑看着,忽然说:“麟哥哥,你说梅花为什么冬天开?不冷么?”

玉麟想了想:“因为别的花怕冷,它不怕。它要在最冷的时候开,让人知道,天再冷,也有花开着。”

梅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提笔又写。这一次,那一捺有了力道,斜斜地伸出去,真像梅枝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抄书、卖字、偶尔帮人代写书信,玉麟渐渐在镇上有了点名气。都知道彭家那个少年,字写得好,价钱公道,还守时。有些商铺的年结账目、乡邻的田契地契,也来找他。

钱挣得不多,但至少,米缸里总有米,盐罐里总有盐。外婆的气色好了些,玉麒也长高了一截。

只是族学里,堂兄弟们的眼神越来越冷。先生对玉麟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公事公办的疏离。玉麟心里明白:父亲这一支败落了,他再聪慧,在族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将来出息不到哪里去。

一日散学,几个堂兄拦住了他。

“玉麟,听说你在镇上抄书挣钱?”说话的是二伯家的长子,比玉麟大两岁,身材壮实。

玉麟点头:“贴补家用。”

“贴补家用?”堂兄嗤笑,“我看是钻钱眼里了吧。读书人,当以圣贤书为重,你却满身铜臭,真是丢了彭家的脸。”

这话说得难听。旁边的堂弟们哄笑起来。

玉麟看着他们。这些人和他血脉相连,本该是最亲的人。可母亲病重时,他们没来探望过一次;母亲下葬时,他们嫌晦气,站得远远的。如今却来指责他“丢了彭家的脸”。

“堂兄教训的是。”玉麟平静地说,“只是圣贤也教人,穷则独善其身。我家贫,靠双手挣口饭吃,不偷不抢,不知何错之有?”

“你!”堂兄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玉麟不再理会,绕过他们走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讥笑声:“神气什么!他爹死了,他娘也死了,能有什么出息!”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那晚回到家,梅姑见他脸色不好,端来热水让他洗脸。玉麟把毛巾蒙在脸上,热气蒸着眼眶,有些发酸。

“梅妹,”他闷声说,“你说,人为什么要踩别人?”

梅姑接过毛巾,在水盆里搓洗:“外婆说,有的人自己站不稳,就想把别人也拉倒。”

玉麟抬头看她。灯光下,少女的脸还带着稚气,眼神却清澈坚定。

“我不会倒的。”他说,像在对自己发誓,“我会站得很稳,稳到谁也拉不倒。”

梅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嗯,我知道。”

窗外,梅花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来了,风里有了暖意。玉麟看着那些新芽,想起父亲刻的那方木印:梅花知己。

知己。他想,梅姑懂他,比那些血脉相连的族人更懂。

这就够了。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