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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
“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
这一句不知听了多少遍,还想不断听到的声音,每天早上准时伴着《歌唱祖国》的旋律,从小喇叭中发出。我们或在梦中,或在院中,或坐或站或奔忙着,油然一阵兴奋,急忙竖起耳朵,倾听小时候唯一知道的天籁之音,了解天下大事,憧憬美好未来。
小喇叭是什么时候装起来的,没印象了。只记得一个像饭碗大小的、黑色的东西挂在墙壁上,有一根电线通外面,通向远方;有一根电线通地下,通向未知,过一阵还要浇点水。小喇叭不用人管,每天会定时发声,或说,或唱。
它是我们小时候的报时钟。小喇叭改变了农村以日出日落判断时间的习惯,成为我们起床、吃饭、上学的号角。那时没有现在这么多计时工具。有个别人戴了一块机械表,也要三天两头听着小喇叭调整时间,否则可能会比看太阳还不准。平时看不出作用来,农闲睡到自然醒,也没人管, 但是,赶集就不一样了,睡过头,人都买不掉,更别说猪、东西。赶公共汽车更是,虽然它可能会在发车时准点,到站从来没个准头,但你想乘它,必须提前去等。这时小喇叭便十分重要。
它是我们小时候的顺风耳。偏僻农村了解外界,从来靠口口相传。干部开会不知是打盹还是听不懂,“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到村里变成“不挖洞,不打坝,多储粮”;“的确良”,到村里变成“贴身凉”。有了小喇叭,这人不懂,那人懂,错离谱的事就很少了。偶然有错的,也会很快得到纠正。李爹听了广播后,十分诧异,捧了饭碗就到邻居家问:现在什么形势啊,广播员今天竟称“本台小姐”?邻居也惊诧起来,竖耳细听,原来说的是“本台消息”。有了小喇叭,村民也可以直接听到上面的声音了。
它是我们小时候的开心果。农村无乐曲,喇叭传清音。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文化生活极其贫乏。除了一两个月轮转放一次电影外,儿时的我们,夜晚睡不着就是成群结队、东庄到西庄奔跑追逐。小喇叭为我们带来了音乐、歌曲、故事,有灵性的孩子,也能学个七七八八,唱起来。
它是我们小时候的百事通。小喇叭不仅报新闻,报时间,报天气,唱歌讲故事,还指导农耕,防病治病,什么都播。老百姓对它十分依赖、信任。
忽然一天,喇叭不响了。先忙着舀瓢水来浇,不行,又搬来凳子,站上去拍,还不行,便左邻右舍相互问。家家都不响了,才确信是上面坏了。大家都好像缺了什么,不约而同地集中到村里。村干部也在着急,电话摇来摇去打不通,那时电话线与广播线是一根。人们突然就像落入孤岛,被抛弃了一样,不安起来。村里于是派几个腿快的,顺着电线向上找,到中午才终于明白,电线被人偷了不知多少公里。后来报告了公安局,是什么结果,不知道了。
印象深刻的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下午四时有重要新闻,我们是在学校里蹭老师的收音机听的,那时就没有喇叭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我们充当了小喇叭。学校成立了宣传队,没来得及排演,就把我们拉到田头唱歌,读文件。我一个歌不会唱,也被拉进去。面对热情围过来的村民,我不得不张张嘴,但滥竽充数的恐慌不停爬上我的额头,使我冒汗,生怕哪一个人看出来,叫我单独唱。好在有老师带队,老师大声唱着,我们跟在后面拖。我们村,当时还叫大队,只有五个生产队,几天就转过来,完成了任务,安了心。
后来村里装了大喇叭,声音很大,经常冷不丁地“哗”一声,吓人一跳,然后是村干部干咳两声,开始训话。有时也放音乐,但风大便听不清,躺在床上便听不到,终究没有小喇叭按在家里好。
后来是收音机的天下,《岳飞传》风卷南北,为了省电池,直到估摸刘兰芳开讲才开机。后来是电视机的天下,广告铺天盖地,不到连续剧开始坐不下来。后来是手机的天下,视频排山倒海,刷一阵笑一阵。
但是,它们的共同点,都是自主选择视听,需要自己去开机,去选择,再没有小喇叭那种到点就投送的广播了。
屈指算来,不听“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已经很多年了。
收音机淘汰了,报纸不看了,电视也已沉睡几年了,看个新闻也要缴钱。每天至少两三个小时抱着手机,看完赘婿逆袭,看扮猪吃虎;看完皇帝蒙难,看皇后被顶替;看完神仙,看鬼神。看斜了眼睛,看歪脖子,刷麻了手指,不知得到了什么。
再也没有一种声音是我们必听必信的了。小时候,我们就信广播,大人也是,广播上说的就是圣旨,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几个人争论起来,只要有人搬出“广播上说的”,便不再争论。以至后来收音机上播起中华蟞精、脑白金的广告,人们也深信不疑。母亲生病,什么也不要,就记得这两样,包治百病。我们找报纸读给她听,说那是广告,她不信:广播上说的。她固执地坚持。亿万人民的绝对信任,倏忽间,就被透支、掏空了。
今天,我们信任什么?
今天媒体很现代,很强大,但如何大到群众身边,大到我这里了,大到城市的边边角?
媒体规模大,却缺威势。广播、电视、报纸、新媒体,纵向到底,横向到边,大门槛,大阵仗,大覆盖,但哪个能让人必听?谁能说到群众心里去,让群众信服?视听增频道,扩时长;读物扩版面,增张数,却不管人们听不听,看不看,把人听累了,看累了,不听不看了。
媒体队伍大,却少信任。县级媒体上百人,市级媒体上千人,尤其是新兴自媒体,灿若繁星。时时有人讲,事事有人评,却不知谁说得对,谁说了算。有些大V说说就说成大圈,圈粉圈钱圈风向,搜括民脂民膏,拥金无数;有些偶像唱唱就唱成魍象,台上歌唱祖国,收拢人心,台下换卡出国,回头掠金,窃取我们的资源,诱惑我们的子弟变节。
媒体飞得高,却不着地。现在不用喇叭,不用口了,用云,云计算,云空间,一路挺进到云端去了。这个云,那个云,像从空中下雨一样,遍地抛洒。但老百姓是人,不是玉皇大帝身边的神,我们生活在土地上,在城市中,听不到云上的声音。
媒体内容丰了,却淹了中心。休闲娱乐的,广告推销的,宣传教育的,一锅粥。一事发生,各种媒体,争相发言,退休的我们,若不主动去搜寻,化钱都买不到、弄不准上面的声音。
我越来越深切地怀念起小时候的小喇叭,一根电线通上下,各种信息准时送入千家万户。
我查了一下百度,“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这个声音依然在云端里回荡,不知何时重入人间,入我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