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想起老家后山崖壁上的那棵树——它的枝桠里,藏着我初二那年浸着汗和风的夏天。
那时我刚转进重点中学的实验班,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贴在走廊墙面上,我的名字蜷在最底端,红笔写的“217”像根细针,扎得人眼疼。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指尖敲着成绩单边缘:“基础差就跟着进度走,别总想着拔尖,先别拖班级后腿。”窗外的法桐叶被风卷得打旋,“啪”地撞在玻璃上,我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白印,松开时,印子泛着红,像没愈合的小伤口。
周末回乡下,我闷头往后山走,踩着松针爬上半坡时,忽然撞见了它:崖壁的裂缝里,挤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根像老藤似的缠在岩石上,深褐色的皮皱得像爷爷的手,可枝叶偏要往天上窜,最顶端的新叶沾着雨珠,亮得像淬了光。爷爷拎着竹筐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颗橘子:“这树长了快十年,崖壁上就点泥,台风天能把崖石刮下来,它倒好,去年还抽了三根新枝。”风裹着松涛漫过来,树桠晃了晃,叶尖的雨珠砸在我手背上,凉得很,可它的干,没弯一点。
回学校那天,我在错题本的封皮上画了它:歪歪的树干扒着石头,枝桠上写了行小字——“今天扎根一厘米”。每天晚自习铃响后,我搬着凳子蹲在走廊的路灯下,橘黄色的光裹着我,草稿纸铺了半面墙,几何辅助线画得像树的根须。同桌抱着书包路过,戳戳我的胳膊:“你这草稿纸都能堆成树了,墙都快让你蹭出印子啦。”有天熬到凌晨,笔尖突然断了墨,我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教学楼顶,银白的光落下来,忽然想起那棵树:它会不会也在崖壁上仰着头,叶尖碰着月亮的光,等风停雨歇?
期末考放榜那天,我攥着写着“39”的成绩单,坐最早的班车回了乡下。爬上半坡时,太阳刚过崖顶,那棵树的新枝抽得更长了,阳光穿过叶隙,在岩石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我踮脚摸着它的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忽然觉出疼——是初二第一次攥拳头时的那种疼,可这次,掌心的印子早消了,只剩薄薄的茧。风又吹过来,树桠晃了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裹在风里:“崖壁没有沃土,倔强就是根啊。”
后来我常回后山,那棵树还立在崖壁上,枝桠越来越密,成了半坡最亮的风景。就像现在的我,再遇到难走的路,总会想起那年的风、那树的枝桠,还有路灯下铺了半面墙的草稿纸——那些被风裹着的夜晚,从不是煎熬,是我自己,扎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