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圆(下)/周建军

长军的钱被盗,三百块。

那天是农历八月的最后一天。

钱是中午丢的。

小屋内就我们四个人,我们三人理所当然成了怀疑对象。

晚上吃过饭,长军在他的下铺翻箱倒柜找一通,问:“你们谁见了?”

我们都说谁也没见。

长军气凶凶地说:“那你们赌个咒!”

秋贵刷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气呼呼说:“好,我拿了是你养的。”

杨涛跪在床上说:“我拿了,出门叫车轧死。”

我没吭声。

长军看着我说:“建军,你呢?”

我说:“我什么!我凭什么给你赌咒,就是我拿了你也得有证据!”

长军知道我也不好惹,骂:“日他姐,谁拿了给他妈买棺材!”

我们都没吭声。

长军又说:“杨涛,你没拿,脸咋恁红?”

杨涛呆住,不知说什么好。

我翻身起床,出门。

杨涛和秋贵也相跟着向屋后走去。

天上满天星,一闪一闪的。

我们坐在屋后的土坎上,秋贵骂:“啥球人!不是人,疯狗,乱咬。”

又说,“要不是看他恁大球个子还没老婆,我非漏他的底不可。”

杨涛拉住我的手,带着哭腔说:“我真没拿,我遇事脸就红,心就跳。”

我说:“我也知道你没拿,别说他了,恶心!”

我们不语。

远处的建筑工地上亮着很耀眼的灯,闪着碎玻璃般的光。

隐隐约约能听见工地上加夜班的嘈杂声。

我岔开话,说:“秋贵,啥时候能吃你喜糖?”

秋贵把手掌举到眼前,反一下正一下地看,说:“吃熊,咱们那穷乡僻壤的,人家看不上。”

又说,“我可是真喜欢她呀,她叫我去偷去抢,甚至于去杀人放火,也敢。”

我想说牛不喝水强摁头不行,想想没说。

我说:“她叫你杀我们也杀?”仨人都笑。

杨涛说:“咱老家啥时候能好起来!咱们也不用出来打工了。”

秋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腿,说:

“咱家乡要是好起来,咱们说媳妇也好说了,能挑挑拣拣,再也不用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了。”

杨涛望着遥远的北方,动情地说:

“咱老家要是真能好起来,我妈就能上大医院去看病,吃好点,补补身子。”

我啥也没说,嗓子哽得厉害。

如果我的家乡经济发达了,我也不会因为一千多元的学费,而把大学录取通知书压在箱底,与大学失之交臂。

我侧卧土坎上,泪水流过面额,流进耳中,流进心里……

星光灿烂,满天的星星高远,深邃。

夜很深了,小屋的窗口跑出小鸡般毛绒绒的光。

我说:“回吧。”

都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回走。

忽然秋贵说:“不行,今晚我得给她写封信,是爷是奶就看今晚了。”

半夜醒来,还听见他的床上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秋贵神不守舍,频频往外张望,看见王琼老远走来,又赶快低下头。

王琼走进车间,径直向他走去。

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三下两下撕个粉碎,扔到他面前,一语不发,转身离开。

秋贵呆了。

一双俊秀的脸庞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白色的碎纸屑鸡毛般撒落一地,在他的脚前徐缓地飘舞着。

他怔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怨恨地瞪王琼一眼,蹬蹬蹬向宿舍跑去。

中午我们回到宿舍,秋贵已不辞而别。

杨涛在他的床上发现秋贵新买的席子,换席时,呜呜哭了起来。

我的心中也很难过,就想起秋贵平日的诸多好处。

躺在床上,意外地发现枕头下面有张纸条,字迹了草:

建军,我走了,我是没脸再呆在这里了。前几天,长军对我说,你怀疑是我告的密,那晚下雨醒着也不给我开灯。

我一直想给你解释,你不要怨我,也不要怨长军,是杨涛说的。他也是没办法,他家穷,罚不起,看在我们相处这么久的份上,就原谅他吧!

另外,长军前几天不是丢三百块钱吗,我留下一百,我们每人兑一百块放在他床头吧,他也不容易。就此别过,秋贵即日。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心中苦辣酸甜什么滋味都有。

秋贵走了,小屋内安静了许多。

晚上我和杨涛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空气沉闷。

长军在擦皮鞋,说:“你们知道王琼为啥玩他难堪?”

我们没理他。

他停止动作,说:“他肯定要日人家。”

我心想,这人心术怎么这么不正。

就说:“你看见了?”

他不屑地说:“这还用看,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又说,“走了好,拔个萝卜地皮松,走了好!”

我看着他那兴灾乐祸的样子,象吞只大苍蝇,为什么走的是秋贵而不是他。

就没好气地说:“他走了肯定好,你就可以胆胆大大地把你的女朋友领来了,省得偷鸡摸狗的。”

“你!”长军一下子停止动作,大张嘴没说话。

农历九月初二晚上十点左右。

长军忽然拎着酒和花生米回到宿舍,他立在屋中央,朝门外喝:“进来,吃了你。”

应声进来一个矮个子姑娘,极羞涩,不敢正眼看人。

长军把东西放在破桌上,拍着我的床说:“起来,别看了。杨涛哩,也下来玩玩。”

我们都没动,都说免了吧,不会。

长军黑着脸,说:“咋,看不起我,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管咱哥儿们以前对起对不起大家,在一起做事也这么久了。来,喝一杯,也不枉我们认识一场。”

话,也说到这份上了。

我只好放下书。

杨涛看了我一眼,也下了床。

长军用缸子给我们两一人倒有半杯,说:“喝,喝了,过去,哥儿们有啥对不起的地方,多包涵着。”

说着,又猛喝一囗,“我今年二十八了,还没碰到过对眼的女人,在这里碰见阿珍,可她哥儿们又不同意,咋办?走哇!只有走哇!”

说着,他双手插头,嚎啕大哭。

我心中酸酸的。

看那女孩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床沿边,一声不吭。

长军止住哭,说:“她哥儿们明天见阿珍不上班,会来找,到时候,请你们多关照点。”

说完,站起身,“扑通”跪在我们面前。

我忙扶他起来,心中难受,陡然升起一种苍凉豪迈的使命感。

第二天中午,果然来了几个气势汹汹的安徽男人,口口声声说找河南一个大个子。

我们都说不认识。

那几个男人骂骂咧咧:“逮住他,腿给他打断。”

随后,又来过几次,毫无结果,遂不再打搅我们。

长军走后不久,杨涛收到家里一个紧急电话:母病危,速归。

杨涛边收拾行李边哭成泪人,晚饭也没吃,想到他家的艰难。

又想到老板娘的蛮不讲理,工资不好清,更添了一份愁怅。

谁知那天晚上我和杨涛去找老板娘时,她竟然没难为我们。

盯着杨涛哭得烂桃似的双眼,疑疑惑惑看了很久,遂把工资全给了他,只是把工价压得很低。

第二天早晨,我买了两罐奶粉给杨涛。

他执意不收。

我红着眼说:“拿着吧,是叫你妈,也是叫我妈喝的。”

我们俩都哭。

我送他到常平火车站,一路无语。

起风了,衣裤措措作响。

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子在我们头顶飘舞,无所依附,象不散的阴影,象倒塌的墙壁,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

路上,杨涛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他看了我一眼,说:

“其实,长军那三百块钱根本就没丢,被老鼠拉到了洞里,这还是他喝醉酒之后告诉秋贵的……”

顿了顿,又说,“他想把我们凑的那三百块钱还给我们,可他不好意思。不过,他说他会处理好这三百块钱的。”

临上车前,杨涛一把抓住我的手,哽咽着说:“建军哥,我对不起你,我……”

我握紧他的手说:“好兄弟,别说了,我不怪你。”

杨涛“哇”一声哭了起来。

我说:“快上车吧!路上保重。记着来信。”

说完,我忍不住泪掉头就走。

秋贵走了。

长军走了。

杨涛也走了。

我的工友我的老乡我的兄弟走了,都走了。

为了生活各奔东西,四处漂泊。

回到小屋,看着三张铺着纸皮的铁床,我蒙住头大哭。

中午,我意外地收到市抗洪救灾组委会的来信,写着“水口村一巷二号705出租屋全体员工启”的字样。

我莫名其妙,拆开:三百块钱捐款已收到,感谢你们这些打工者的热情相助云云……

这天是九月九。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拿着信,面北而注:我的故乡啊!你何时才能富有,我们不再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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