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与自缚虫

黄雀出生在一个矮树窝里，因晚破壳了几日，在一众兄妹中显得格外的丑些。村里的孩子淘气，那日爬树时发现了树窝，见雏鸟可爱，纷纷一人一只捧回家养，只剩下它因为毛色发得不甚齐全没人愿意要，便随手允了傻儿。傻儿家穷，人又痴些，自然是不懂嫌弃为何物，欢天喜地的把黄雀捧了回家，编了竹笼挂在院子里的桑树枝上，每日抓了麸子来喂，到也殷勤。渐渐的黄雀长出了金色的背毛，出挑了起来，竟比其他人家养的更胜一筹。只是不知为何，人家里的雀儿到了日子都开始开腔，发出流水般动听的欢叫，唯黄雀一声不出。好在傻儿厚道，竟也不嫌，依旧是日日抓了麸子好生喂养着。这日，黄雀正在笼中发呆，突然听到“吧嗒”一声，那树枝上不知从哪儿落了一只虫子下来，正摔在它笼门前。黄雀正要仔细看个究竟，那虫儿竟开口说了话：“我叫蚕儿，已经在你头顶的枝丫上住很久了，见你常常闷闷不乐一言不发，想和你做个伴儿可好？”黄雀听罢心下轻哂了一下：一只小小毛虫，不理它。那虫儿以为黄雀不懂，又说道：“你每日在笼中展翅的时候每一片背羽在阳光下都像洒了金，简直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从没见过仙子的模样，想来也不过如此了。”黄雀听得欢喜，不由得搭腔道：“也难为你日日这样殷勤。”那虫儿见黄雀竟开了口，惊得大声问道：“我见你从不开腔，一直以为你是个美丽的哑鸟，谁知你竟不是！那你为何从来不像它们别只那样欢唱呢？”黄雀可能也是孤单久了，闻言竟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本是林中物，就该在纵情于山谷林荫中欢叫，如今被这四角四方的地界困着，只为每日里的那一把麸子曲意承欢吗？说起来，我活到现在，连只虫子都还没吃过呢。”说罢，还别有深意的看了蚕儿一眼，然后两下里均是一愣，对视片刻，都笑了。那日起，黄雀多了一个殷勤的小朋友，蚕儿。随日月渐长，黄雀出落得越发动人，那蚕儿也长得滚圆，并开始吐丝了。黄雀见此情景，一开始并不多言，但到底是抵不过岁月浸染出的交情，那日便择了个傻儿要来喂食的当口对蚕儿说道：“那虫子，你不要在这里作茧啊，不成的，哪日一个风吹日晒你就活不成了。一会儿傻儿过来你万不要再躲到叶子下面了，让他看到你，定会带你进家，你寻个安稳处好好化蝶去吧。”怎料那虫子却并不领情，并表示它早就离不开黄雀了，既然无法久活，不如干脆择个吉日让黄雀将它一口吞下，好歹尝个自由的滋味。是的，在它有限的认知里，黄雀是那么高傲而可怜，它终生被囚禁，不肯为一口食粮折腰。若是吞了它，这有限的自由，大概也可以从一口鲜甜的肉食中汲取吧。黄雀听了蚕儿的话，竟又开始了久久的沉默，那蚕儿也不逼它开口，依旧日日守在它身边，等着被它吃掉。又一日，黄雀终又开了口：“那虫子，你看这天黑得日日早似一日，想来秋天马上就要到了，趁你我都还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我从不开口欢唱究竟是为了什么吗？因为傻儿是个憨的，他既不会爬树摘果也不会下河挖虫，被他养在笼中，我这一生注定只能得到眼前的这一把麸子。别个欢叫，主人家听高兴了都会略许些个甜头，唯有我，唱了也是白唱。索性一声不吭天聋配了地哑到也得宜。我从不清高，一个一生只能吃麸子的蠢物不配清高，我只是不值。我今日将话和你讲透，你若是呆会儿随傻儿去了，还有机会将来破茧成蝶飞出去看看外面的光亮，你若还不肯走，也不过白白是只糊涂虫罢了。”说罢竟自闭上了双眼，耳边却又传来蚕儿坠地发出的“吧嗒”一声，仿佛它初来的那天一样清脆，再无一言。自那天起，黄雀开始闭目绝食，或许在蚕儿落地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与这个世界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