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那个下雨的夜晚

清禾在公寓里住了一周,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一碗白粥配咸菜,吃完后去大学城附近散步。她喜欢在师范大学的围墙外面走,隔着铁栏杆看里面的教学楼和操场,想象两个月后自己走进去的样子。围墙外面的梧桐树很密,树荫连成一片,走在下面凉快得很。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站在栏杆外面看很久,看着那些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学生进进出出,背着书包,骑着单车,脸上带着她羡慕了十九年的那种表情。

下午她会在公寓里看书。她从旧书店买了一摞二手书,有教育学的入门教材,有心理学的科普读物,还有一些文学名著。她看得慢,因为有些词不认识,要查字典。但她在学,一点一点地学,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晚上她会去附近的超市买菜。超市七点以后蔬菜和肉类会打折,她买最便宜的青菜和最便宜的鸡蛋,一块钱一把的青菜能炒两顿,五毛钱一个的鸡蛋能煮面条。她算得很精,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奖学金的钱已经到账了,每月一千五的生活补贴够她用,但她不敢乱花。她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支出,她要把钱攒着,能省就省。

这一周里,她收到了陆时砚的三条短信。每条都不长,第一条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第二条是问她钱够不够用,第三条是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每条都回复了,回复也很短——“住得很好”“钱够用”“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是她不想多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多说。她这辈子都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不知道正常人的聊天是什么样子的。

她也收到了江屿的一条消息,是问她要不要来做一次心理辅导。她回复说“暂时不需要”。不是不需要,是她还没准备好。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很多东西——那些被压了十九年的委屈、愤怒、恐惧、悲伤——它们都堆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她不敢碰。她怕一碰就碎,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这一周里,她没有收到沈家的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人来找她。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许顾婉清真的放过她了,也许沈仲谦真的不管她了,也许沈清辞真的不会再来了。也许他们就当没有她这个人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在那个家里存在过一样。

清禾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真的消失了,沈家的人会不会发现?周婶会发现的,因为少了一个人做早餐。沈清悦大概会发现,因为没人给她洗衣服了。顾婉清大概也会发现——不是因为想她,而是因为终于不用看见她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房间,新的开始。

她应该往前看。

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比如那天晚上的电话。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天黑都没停。清禾在公寓里待了一整天,看书、做笔记、煮了一锅白粥。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地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敲架子鼓。

晚上八点多,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禾禾。”

清禾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是顾婉清。

不是沈清辞,不是沈仲谦,不是周婶。是顾婉清。

“妈——顾太太。”清禾差点叫出那个字,在最后一秒改了口。

顾婉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过得怎么样?”她问。

清禾愣了一下。顾婉清在关心她过得怎么样?这是十九年来的第一次。

“挺好的。”清禾说。

“住在哪里?”

“大学城附近。”

“钱够用吗?”

清禾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顾婉清打电话来问她钱够不够用,这太奇怪了,奇怪到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禾禾,”顾婉清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但清禾听得出来那种软是刻意的、不自然的,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在努力挤出笑容,“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但我想过了,你毕竟是我养大的,我不能不管你。”

清禾没有说话。

“你回来吧。”顾婉清说,“录取通知书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同意你去上大学。学费我们来出。你不用在外面租房子了,回家住,每天坐公交去学校就行了。”

清禾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回家住。

每天坐公交去学校。

学费沈家来出。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做梦都想让顾婉清说一句“我同意你去上大学”。她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她以为顾婉清永远不会松口。她以为她这辈子都要靠自己了。

但它来了。

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

“顾太太,”清禾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清禾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有了住的地方,有了奖学金,有了录取通知书。我不需要沈家的钱了。”

顾婉清的声音变了,软的那层壳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冷的、硬的、扎人的。

“沈清禾,你别不知好歹。我好不容易跟你爸说好了,让你回来,你还不领情?”

“你为什么要让我回去?”清禾问。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清禾深吸一口气,“你以前恨不得我消失。现在为什么突然要我回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因为你还是沈家的人。”顾婉清终于开口了,“你户口还在我名下,你法律上还是我的养女。你要是住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丢的是沈家的脸。”

清禾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不是因为她想清禾了,不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清禾了,不是因为她在乎清禾过得好不好。

是因为怕丢脸。

是因为怕别人问“你们家那个养女呢”,怕别人知道她被赶出去了,怕别人说沈家刻薄。

“顾太太,”清禾睁开眼睛,“我不会出事的。我不会丢沈家的脸。你可以放心。”

“沈清禾——”

“我要挂了。”清禾说,“晚安。”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路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她看着那团光晕,觉得自己也模糊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婉清让她回去。

她说不回去。

她说得那么坚决,那么干脆,好像她真的不在乎了。

但她其实在乎。

她在乎得要命。

她做梦都想听到顾婉清说一句“你回来吧”。她小时候每天晚上都盼着这句话,盼了十九年。她以为顾婉清永远不会说。她以为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但现在顾婉清说了,她却觉得那不是她等的那句话。

她等的那句话应该是——“对不起,禾禾,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她等的那句话应该是——“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值得被爱。”

她等的那句话应该是——“你不是一条狗,你是我的女儿。”

但顾婉清没有说这些话。

顾婉清说的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丢的是沈家的脸”。

她等的那些话,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清禾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婉清的声音——“你回来吧”“你毕竟是我养大的”“丢的是沈家的脸”。

她翻到左边,又翻到右边,最后坐起来,打开台灯,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看到上次写的那句话:

“沉默也是帮凶。”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有些话我等了十九年,大概还要等一辈子。”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清禾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觉得头有些重,鼻子有些塞。大概是昨晚踢了被子,着凉了。

她煮了一碗姜汤,喝了,又吃了两片面包,觉得好了一些。

上午十点,她出门去超市买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清辞。

他又来了。这次没有拎塑料袋,没有三千块钱,没有吃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比上次更乱了,眼底有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清禾停下来,看着他。

“姐。”他说。

“你怎么又来了?”

沈清辞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自责,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妈昨晚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清禾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回去。说同意我上大学,学费沈家出。说怕我住在外面出事丢沈家的脸。”

沈清辞攥了攥拳头。

“姐,”他说,“你别回去。”

清禾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回去。”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急,“你别听妈的,别回去。”

清禾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左右,巷子里没有别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清禾几乎听不见。

“因为妈不是真心想让你回去。”他说,“她有别的打算。”

清禾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打算?”

沈清辞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说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清禾的耳朵里。

“妈在托人给你介绍对象。”沈清辞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离过婚的,做生意的,有点钱。妈说让你嫁给他,彩礼她收着,就当是报答沈家的养育之恩。”

清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不觉得暖了。

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浑身都在发抖,从骨头里开始抖。

“姐?”沈清辞叫了她一声。

清禾没有反应。

“姐!”沈清辞提高了声音。

清禾回过神来,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偷听了妈的电话。”沈清辞低下头,“她昨天晚上给你打完电话,又给那个男人打了电话。她说‘你放心,她肯定会回来的,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能撑多久’。她还说——”

他停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你长得不错,又是大学生,配那个男人绰绰有余。”

清禾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她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她早上只喝了一碗姜汤。

“姐,你别吓我。”沈清辞伸手想扶她。

清禾甩开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她说。

她直起腰,看着沈清辞。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不想再为沈家的人哭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她问。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因为我不想你再被妈害了。”他说,“我以前什么都没做,我后悔了。我不想再后悔一次。”

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他以前是沈家最冷漠的人——他看见她被骂会戴上耳机,看见她被罚跪会关上房门,看见她哭会转身走开。他沉默了十九年,现在忽然说要帮她。

她凭什么相信他?

“我知道了。”清禾说,“谢谢你告诉我。你走吧。”

“姐——”

“我说你走吧。”清禾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清辞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你要小心。”他说,“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然后他走了。

清禾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上,照在她脚上那双两只鞋带不一样颜色的帆布鞋上。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没有去超市,直接回了公寓。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比阁楼的冬天还要冷。

她想起顾婉清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回来吧”“我同意你去上大学”“学费我们来出”。

那些话听起来那么好,那么像她等了十九年的东西。

但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陷阱。

顾婉清不是想让她回去上大学。顾婉清是想让她回去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婚男人,换一笔彩礼,然后继续在那个阁楼里活着,继续做沈家的狗,继续被踩在脚底下。

清禾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书桌上那张贴着的录取通知书。

阳光照在那张纸上,“沈清禾”三个字在发光。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我不会回去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说给顾婉清听的。

虽然顾婉清听不见,但没关系。

她会用行动让顾婉清听见。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短信。

“陆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对方很快回复:“你说。”

“如果一个养母想让我回去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换彩礼,我该怎么办?”

她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陆时砚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

陆时砚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但那一句话让她浑身都暖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清禾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手机,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她说“我害怕”的时候,说“我过来找你”。

她不知道陆时砚来了之后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能不能帮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回去的。

不管顾婉清说什么,不管沈清辞做什么,不管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多少钱——

她不会回去的。

她好不容易从那个笼子里飞出来,她不会飞回去的。

她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手机又震动了。

是陆时砚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我已经出发了。二十分钟到。在这之前,你不要出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等我。”

清禾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口。

二十分钟。

再过二十分钟,他就会来了。

她不知道他要来做什么。她不知道他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但她在等他。

就像这十九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对她说——“别怕,我来了”。

现在,这个人终于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婉清正在跟一个陌生男人打电话。

“她肯定会回来的,”顾婉清的声音带着笑意,“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能撑多久?你放心,我养了她十九年,她最怕的就是没地方住、没钱花。等她撑不住了,自然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婉清笑得更开心了。

“彩礼的事,我们到时候再谈。我养她这么大,总不能白养吧?”

她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凉的,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清禾必须回来。

不是因为想她,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清禾是一笔资产,是一笔她投资了十九年、马上就要到回报期的资产。

她不会让这笔投资打水漂的。

而清禾,站在窗前,看着巷口。

她不知道顾婉清在算计什么,不知道陆时砚来了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回去。

永远不会。

她攥紧了手机,看着巷口。

二十分钟。

那个人快来了。

她等着。

而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陆时砚来到清禾的公寓,告诉她一个她不敢相信的消息——荆棘奖学金不仅仅是经济资助,背后还有一整套法律支持体系。他带来了一个公益律师,可以帮助清禾彻底脱离沈家的控制。但顾婉清不会坐以待毙——她会让清禾知道,什么叫做“养母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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