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在公寓里住了一周,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一碗白粥配咸菜,吃完后去大学城附近散步。她喜欢在师范大学的围墙外面走,隔着铁栏杆看里面的教学楼和操场,想象两个月后自己走进去的样子。围墙外面的梧桐树很密,树荫连成一片,走在下面凉快得很。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站在栏杆外面看很久,看着那些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学生进进出出,背着书包,骑着单车,脸上带着她羡慕了十九年的那种表情。
下午她会在公寓里看书。她从旧书店买了一摞二手书,有教育学的入门教材,有心理学的科普读物,还有一些文学名著。她看得慢,因为有些词不认识,要查字典。但她在学,一点一点地学,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晚上她会去附近的超市买菜。超市七点以后蔬菜和肉类会打折,她买最便宜的青菜和最便宜的鸡蛋,一块钱一把的青菜能炒两顿,五毛钱一个的鸡蛋能煮面条。她算得很精,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奖学金的钱已经到账了,每月一千五的生活补贴够她用,但她不敢乱花。她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支出,她要把钱攒着,能省就省。
这一周里,她收到了陆时砚的三条短信。每条都不长,第一条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第二条是问她钱够不够用,第三条是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每条都回复了,回复也很短——“住得很好”“钱够用”“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是她不想多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多说。她这辈子都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不知道正常人的聊天是什么样子的。
她也收到了江屿的一条消息,是问她要不要来做一次心理辅导。她回复说“暂时不需要”。不是不需要,是她还没准备好。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很多东西——那些被压了十九年的委屈、愤怒、恐惧、悲伤——它们都堆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她不敢碰。她怕一碰就碎,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这一周里,她没有收到沈家的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人来找她。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许顾婉清真的放过她了,也许沈仲谦真的不管她了,也许沈清辞真的不会再来了。也许他们就当没有她这个人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在那个家里存在过一样。
清禾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真的消失了,沈家的人会不会发现?周婶会发现的,因为少了一个人做早餐。沈清悦大概会发现,因为没人给她洗衣服了。顾婉清大概也会发现——不是因为想她,而是因为终于不用看见她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房间,新的开始。
她应该往前看。
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比如那天晚上的电话。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天黑都没停。清禾在公寓里待了一整天,看书、做笔记、煮了一锅白粥。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地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敲架子鼓。
晚上八点多,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禾禾。”
清禾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是顾婉清。
不是沈清辞,不是沈仲谦,不是周婶。是顾婉清。
“妈——顾太太。”清禾差点叫出那个字,在最后一秒改了口。
顾婉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过得怎么样?”她问。
清禾愣了一下。顾婉清在关心她过得怎么样?这是十九年来的第一次。
“挺好的。”清禾说。
“住在哪里?”
“大学城附近。”
“钱够用吗?”
清禾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顾婉清打电话来问她钱够不够用,这太奇怪了,奇怪到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禾禾,”顾婉清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但清禾听得出来那种软是刻意的、不自然的,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在努力挤出笑容,“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但我想过了,你毕竟是我养大的,我不能不管你。”
清禾没有说话。
“你回来吧。”顾婉清说,“录取通知书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同意你去上大学。学费我们来出。你不用在外面租房子了,回家住,每天坐公交去学校就行了。”
清禾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回家住。
每天坐公交去学校。
学费沈家来出。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做梦都想让顾婉清说一句“我同意你去上大学”。她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她以为顾婉清永远不会松口。她以为她这辈子都要靠自己了。
但它来了。
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
“顾太太,”清禾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清禾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有了住的地方,有了奖学金,有了录取通知书。我不需要沈家的钱了。”
顾婉清的声音变了,软的那层壳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冷的、硬的、扎人的。
“沈清禾,你别不知好歹。我好不容易跟你爸说好了,让你回来,你还不领情?”
“你为什么要让我回去?”清禾问。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清禾深吸一口气,“你以前恨不得我消失。现在为什么突然要我回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因为你还是沈家的人。”顾婉清终于开口了,“你户口还在我名下,你法律上还是我的养女。你要是住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丢的是沈家的脸。”
清禾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不是因为她想清禾了,不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清禾了,不是因为她在乎清禾过得好不好。
是因为怕丢脸。
是因为怕别人问“你们家那个养女呢”,怕别人知道她被赶出去了,怕别人说沈家刻薄。
“顾太太,”清禾睁开眼睛,“我不会出事的。我不会丢沈家的脸。你可以放心。”
“沈清禾——”
“我要挂了。”清禾说,“晚安。”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路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她看着那团光晕,觉得自己也模糊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婉清让她回去。
她说不回去。
她说得那么坚决,那么干脆,好像她真的不在乎了。
但她其实在乎。
她在乎得要命。
她做梦都想听到顾婉清说一句“你回来吧”。她小时候每天晚上都盼着这句话,盼了十九年。她以为顾婉清永远不会说。她以为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但现在顾婉清说了,她却觉得那不是她等的那句话。
她等的那句话应该是——“对不起,禾禾,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她等的那句话应该是——“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值得被爱。”
她等的那句话应该是——“你不是一条狗,你是我的女儿。”
但顾婉清没有说这些话。
顾婉清说的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丢的是沈家的脸”。
她等的那些话,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清禾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婉清的声音——“你回来吧”“你毕竟是我养大的”“丢的是沈家的脸”。
她翻到左边,又翻到右边,最后坐起来,打开台灯,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看到上次写的那句话:
“沉默也是帮凶。”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有些话我等了十九年,大概还要等一辈子。”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清禾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觉得头有些重,鼻子有些塞。大概是昨晚踢了被子,着凉了。
她煮了一碗姜汤,喝了,又吃了两片面包,觉得好了一些。
上午十点,她出门去超市买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清辞。
他又来了。这次没有拎塑料袋,没有三千块钱,没有吃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比上次更乱了,眼底有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清禾停下来,看着他。
“姐。”他说。
“你怎么又来了?”
沈清辞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自责,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妈昨晚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清禾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回去。说同意我上大学,学费沈家出。说怕我住在外面出事丢沈家的脸。”
沈清辞攥了攥拳头。
“姐,”他说,“你别回去。”
清禾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回去。”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急,“你别听妈的,别回去。”
清禾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左右,巷子里没有别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清禾几乎听不见。
“因为妈不是真心想让你回去。”他说,“她有别的打算。”
清禾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打算?”
沈清辞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说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清禾的耳朵里。
“妈在托人给你介绍对象。”沈清辞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离过婚的,做生意的,有点钱。妈说让你嫁给他,彩礼她收着,就当是报答沈家的养育之恩。”
清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不觉得暖了。
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浑身都在发抖,从骨头里开始抖。
“姐?”沈清辞叫了她一声。
清禾没有反应。
“姐!”沈清辞提高了声音。
清禾回过神来,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偷听了妈的电话。”沈清辞低下头,“她昨天晚上给你打完电话,又给那个男人打了电话。她说‘你放心,她肯定会回来的,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能撑多久’。她还说——”
他停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你长得不错,又是大学生,配那个男人绰绰有余。”
清禾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她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她早上只喝了一碗姜汤。
“姐,你别吓我。”沈清辞伸手想扶她。
清禾甩开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她说。
她直起腰,看着沈清辞。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不想再为沈家的人哭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她问。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因为我不想你再被妈害了。”他说,“我以前什么都没做,我后悔了。我不想再后悔一次。”
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他以前是沈家最冷漠的人——他看见她被骂会戴上耳机,看见她被罚跪会关上房门,看见她哭会转身走开。他沉默了十九年,现在忽然说要帮她。
她凭什么相信他?
“我知道了。”清禾说,“谢谢你告诉我。你走吧。”
“姐——”
“我说你走吧。”清禾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清辞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你要小心。”他说,“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然后他走了。
清禾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上,照在她脚上那双两只鞋带不一样颜色的帆布鞋上。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没有去超市,直接回了公寓。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比阁楼的冬天还要冷。
她想起顾婉清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回来吧”“我同意你去上大学”“学费我们来出”。
那些话听起来那么好,那么像她等了十九年的东西。
但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陷阱。
顾婉清不是想让她回去上大学。顾婉清是想让她回去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婚男人,换一笔彩礼,然后继续在那个阁楼里活着,继续做沈家的狗,继续被踩在脚底下。
清禾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书桌上那张贴着的录取通知书。
阳光照在那张纸上,“沈清禾”三个字在发光。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我不会回去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说给顾婉清听的。
虽然顾婉清听不见,但没关系。
她会用行动让顾婉清听见。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短信。
“陆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对方很快回复:“你说。”
“如果一个养母想让我回去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换彩礼,我该怎么办?”
她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陆时砚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
陆时砚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但那一句话让她浑身都暖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清禾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手机,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她说“我害怕”的时候,说“我过来找你”。
她不知道陆时砚来了之后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能不能帮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回去的。
不管顾婉清说什么,不管沈清辞做什么,不管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多少钱——
她不会回去的。
她好不容易从那个笼子里飞出来,她不会飞回去的。
她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手机又震动了。
是陆时砚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我已经出发了。二十分钟到。在这之前,你不要出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等我。”
清禾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口。
二十分钟。
再过二十分钟,他就会来了。
她不知道他要来做什么。她不知道他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但她在等他。
就像这十九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对她说——“别怕,我来了”。
现在,这个人终于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婉清正在跟一个陌生男人打电话。
“她肯定会回来的,”顾婉清的声音带着笑意,“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能撑多久?你放心,我养了她十九年,她最怕的就是没地方住、没钱花。等她撑不住了,自然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婉清笑得更开心了。
“彩礼的事,我们到时候再谈。我养她这么大,总不能白养吧?”
她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凉的,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清禾必须回来。
不是因为想她,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清禾是一笔资产,是一笔她投资了十九年、马上就要到回报期的资产。
她不会让这笔投资打水漂的。
而清禾,站在窗前,看着巷口。
她不知道顾婉清在算计什么,不知道陆时砚来了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回去。
永远不会。
她攥紧了手机,看着巷口。
二十分钟。
那个人快来了。
她等着。
而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陆时砚来到清禾的公寓,告诉她一个她不敢相信的消息——荆棘奖学金不仅仅是经济资助,背后还有一整套法律支持体系。他带来了一个公益律师,可以帮助清禾彻底脱离沈家的控制。但顾婉清不会坐以待毙——她会让清禾知道,什么叫做“养母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