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工的油画
王阿姨在饭店后厨洗了八年碗。她的工位在角落里,热水器的蒸汽腾腾往上冒,洗洁精的泡沫溅在围裙上,手套里总是灌满水。她每天要洗上千只碗盘,从早上九点洗到晚上九点,腰弯着,手在水里泡着。下班的时候,十个手指皱得像干萝卜。她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她需要这份工作。
她喜欢画画。以前在老家种地的时候,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花,画鸟,画田里的庄稼人。村里人笑她,你画这个有啥用?她说,好看。来到城里,她没地可画了。住在集体宿舍,上下铺,六个人一间,连张桌子都没有。她就在废纸板上画。后厨有装鸡蛋的纸箱,拆开,反面是干净的。她用铅笔在纸板上画,画累了就收起来,明天继续。
她没有画笔。用铅笔,用圆珠笔,用客人剩下的签字笔。有一回她用菜汤画画,酱油兑水调出棕色,辣椒油调出红色。老板娘看见了,说,你糟蹋东西。她就不敢了。后来后厨进了几个新员工,有一个小姑娘带了一盒彩色铅笔,不想要了,扔在垃圾桶旁边。王阿姨捡起来,擦干净,数了数,二十四色,缺了几个。她把这盒彩铅当宝贝,放在更衣柜里,下了班才敢拿出来。
她画后厨的同事。画掌勺的刘师傅,系着黑围裙,锅铲翻飞,头上冒着汗。画配菜的小李,刀工利落,土豆丝切得匀溜。画洗碗的搭档赵姐,蹲在地上刷锅,背影看着像一座山。她画得很慢,一张要画好几天。画好了,压在枕头底下。赵姐发现了,说,这是我?王阿姨说,是。赵姐说,我哪有这么壮。王阿姨说,你在画里就是这样的。赵姐把画拿走贴在床头,其他同事也来要。慢慢的,王阿姨的画贴满了女工宿舍的床头。
有一天,饭店来了几位美术学院的老师聚餐。其中一位老师去洗手间,路过洗碗间,看见王阿姨趴在桌上画鸡蛋包装盒。他站住了,看见她正在画一碗红烧肉,用彩铅一点点涂颜色。那红烧肉的肥肉部分涂得油亮,瘦肉部分画出肌理,旁边还配了几颗青豆和一朵刻花的胡萝卜。他问,大姐,你是美术专业毕业的?王阿姨被吓了一跳,她说,不是,我是洗碗的。老师又问,你在哪里学过画?她说,没学过,自己瞎画。老师看了看那幅红烧肉,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铅笔,说,你的造型能力很好,色彩感觉也不错,就是笔触不够专业。你愿意学吗?我可以介绍你去上成人美术班。王阿姨说,贵吗?老师顿了一下,说不贵,社区有免费课程。王阿姨说,我有时间就去。
她真去了。老师帮她在区文化馆报了名,每周三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教素描基础和色彩入门。她请好了假,每周三提前一个小时下班,骑电动车赶去上课。老师说她的画“造型质朴,色彩敏感,有未经雕琢的生猛”。她不懂,但她喜欢听。她学得很认真,削铅笔、打线条、画几何体。她画球体的时候怎么也画不圆,老师说你用弧线一点一点切,她切了擦,擦了切。画了一个礼拜,终于画圆了。
成人班毕业的时候搞了一次学员作品展,在区文化馆的展厅里,每人交一幅画。王阿姨画的是后厨的灶台,灶眼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油正烧热,旁边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那幅画尺寸不大,色彩却艳丽,油烟机的不锈钢反光被她画成了流动的银白色。开幕式那天,老师特意请她来,让她站到自己画前拍张照。同班的学员说她画得有烟火气,她说哪儿有火哪就有烟,烟火就是热气。
回去后她把那幅画拍了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儿子回了个大拇指,老公问画画能挣钱不,她回了一句不挣钱,图个乐。老公没再说话。
她还是在后厨洗碗,还是在纸板上画画。但这回有了工具箱,买了新的画笔和颜料,还有一个小画架,折叠的,晚上支在宿舍床边。她的床头贴满了画,冰箱上、洗衣机上、墙壁上,连走廊的过道也挂了一排。同事们说,你这是要开画展。她说,画展不敢,自己看着高兴。
去年年底,饭店重新装修,老板想把墙面搞一些装饰画,问王阿姨能不能画几幅“厨房系列”。王阿姨说行,利用午休的时间在后厨画了一周,画了大铁锅、调料架、青菜篓子,还有一只趴在窗口的野猫。装裱以后挂上墙,客人们进来先看见这些画,有人说好看,有人问是谁画的,服务员说阿姨画的,客人说,洗碗的那个阿姨?这家饭店有几位常客专门冲着这几幅画来吃饭。王阿姨不在乎有没有人冲着她的画来,只要有人看,她就高兴。洗碗累的时候,她会抬头看看墙上自己画的那口锅,锅里的油正烧热。她会心一笑,低头继续洗。
有一天区文化馆的老师联系她,说区里要办一个“新市民风采”艺术展,让她准备几幅作品。她挑了十张最好的画送过去,有灶台、有洗碗间、有集体宿舍、有凌晨上班路过的街道。展览开幕在一个小小的展厅里,门口贴着海报,“洗碗工王爱莲画展”。那是王阿姨的名字第一次被写在海报上。那天她的儿子和老公都来了,儿子帮她拍了很多照片,说以后孙子可以看,说奶奶年轻时是画家。老公站在她的画前沉默良久,只嘀咕了一句,画得还真不赖。她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觉得他应该是高兴的。
今年她五十二了,手在水里泡了八年,还有好几年退休。她不知道退休以后会怎样,但画画不会停。她打算学油画,攒钱买一套油画工具,想在画布上画那些锅碗瓢盆、灶台烟火,画每天一起洗碗的赵姐,画那些被洗了又满上的碗碟。碗碟洗了还会脏,画布上的碗碟永远干净。她画下它们,就像把自己的力气从洗碗水里捞出来,晾在画布上,让它干透,让它发亮。她不知道以后画能不能卖出去,但“卖不卖没关系”,能画就行。她等着把手从洗碗水里捞出来,去画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