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的总结与回望需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两个月前,我回家乡参加了大学好友的婚礼,除了见证她新婚的幸福之外,更像是参加了一场小型的同学聚会,我见到了很多在毕业后就没见过的朋友。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我的印象中他们还是读大学时的模样,而此刻的会面如同影视剧黑幕时一闪而过的几年后,他们的人生一下就从二十出头被快进到了三十岁。和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这个年纪的人对生活的掌控能力。退却了读书时的青涩与求职时的迷茫,经过几年的积累,眼界被开拓,工作处理得逐渐得心应手起来,在心仪的城市购置属于自己的车房,谈吐也变得自信且从容。
那一刻,我才对三十岁的年龄有了实感,我想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年纪,二十几岁时年轻的冲劲会把你推到一开始无法想象到的高度,三十岁时已经可以小小的享受胜利的果实。
朋友的生活让我的人生忽然有了参照物,或许因为我的生活圈子里有许多我这样的“三门干部”(从家门到校门再到机关门),让我对年龄的流动与社会身份角色的转换缺乏具体的感知。此刻这种脱离自我圈层的见闻,让我不禁思考起我的人生。
在毕业后的时间里,我的生活一直处于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几年前,考公还远没有如今火热,那时大家不愿意考公的原因是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但我不那么想。我曾和朋友说过:如果能有一份月薪五千,不用动脑的工作,那么就算是盖章我也能盖到天荒地老。毕业后,我真的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类似的工作,却并不感到快乐。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发对“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产生新的理解。某种程度上讲,这意味着一种对生活的掌控能力,因为你可以大体上预知即将到来的事件,能被预知的生活是让人有安全感的,但更多的时候,它指向一种“虚无”。在一个岗位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如一日的工作,没有新的刺激和挑战产生,也无法再寻求新的突破,成就感和获得感丧失,你看上去与刚入职时无异,这种相对静止的生活状态,才是对一个人真正的考验。
去年算是我对这种生活真正进行“突围”的一年,我去很多地方旅行,也看很多演出,这种对于视觉和神经的刺激会让人瞬间产生愉悦感,我承认我获得了很多真实的快乐,但这种带有报复性质的娱乐消费的副作用也很明显,演出和旅行结束后,我的情绪迅速回落,于是需要再一次产生新的刺激,如此循环往复。
我意识到这种依靠外力获得快乐的做法只是某种程度上的饮鸩止渴,于是尝试进行更广阔的思考。顺着我的困惑深入探究下去,我了解到了许多社会性的议题,比如:女性主义、劳动异化、优绩主义、民族文化主体性构建等。
宏大叙事开阔了我的思路,也冲淡了我对个人问题的焦虑,我发现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和我同样的困惑,于是我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时代病。继而我又用这些理论去指导我对身边的人和事件的思考,丰富对宏大叙事的认知,一段时间里我沉浸于此,真实的生活便被我忽略了。
同事与职场成了我的“研究对象”,而我从中抽离开来,冷眼旁观的状态让我变成局外人,原本就内向的我与他们的交流变得更少,觉得谈论吃什么,玩什么都是些浅薄无用的话题,也无法满足我的精神需求,我在自己的世界里闭门造车。
我处在这样的状态里很长时间,但其实我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当我又重新感受到人生的虚无,对吃喝玩乐丧失兴趣以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进入到了新一轮对人生的困惑当中。
个体是很难与宏大叙事做对抗的,对一些问题了解得越深入,越发现全都是结构性问题,难道个体能做的只有发现和提问吗?这看上去很苍白,但我除了能当当键盘侠,什么也做不了。而过于沉浸宏大叙事的弊端也很明显,它让我整个人变得很“悬浮”,失去了对真实生活的关注,放弃能带来及时反馈的“吃喝玩乐”,我变得更加难以快乐了。
我想,我应该重新回到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当中去。
在这个当口,我遇到了我的小猫咪,我把流浪的她捡回来,从此开始我们同一屋檐下的共居生活。在她刚到家的一个月内,我几乎是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投放在了她的身上,这是一种有些被动的主动选择——幼小的她需要我的照顾和陪伴,而在与她互动的过程中,我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感。于是把那些艰涩的理论都抛在了脑后,回到家就抱着小猫亲昵起来。
我有些惊讶于一只小猫带给我的改变,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是不能进行深度思考的,日常浏览的内容也从各种社会议题变成了猫咪饲养指南。虽然自己以前一直在网上云吸猫,也了解一些与小猫的相处之道,但当真的和小猫生活在一起之后,我还是时常感叹猫这种生物的神奇。她吃饭喝水甚至上厕所都那么可爱,会有自己的喜好和小脾气,需要自己独处的空间,又会在想你的时候不住地贴贴蹭蹭,这是没有养过猫的人无法体会的。当我脑子里冒出这种想法的时候,我在一瞬间就理解了那些生产完之后,朋友圈就被孩子攻陷的人。初为铲屎官的感觉或许与初为人母真的很像。
这也让我对母性产生新的思考:母性是女性天生的吗?我并不认同。但当我把小猫抱在怀里抚摸时,我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慈爱的感觉,甚至有时会有想给她喂奶的冲动。她应该是刺激我分泌了催产素。我的理智和激素搏斗,我觉得我应该抽离出来,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小猫抱了又抱。于是我意识到:真实的女性与婴孩的链接,比书上的理论要复杂得多。
但我还是有意识地去克服小猫对我时间和注意力的占用,比如在休息日带着书去空置的新房阅读,只有离开小猫我才能回到思考当中。我生活的边界因为她的闯入也需要重新去构建,我努力去适应这位新的家庭成员,也把精力有意识地分回一部分给自己,但我还是很感谢小猫的出现,她让我平凡的日子里,出现了很多因爱而闪烁的时刻。
和小猫近乎是一同出现的,让我对生活产生新体悟的,还有一位我的同事。她是今年新入职的干部,和我一样来自唐山,也都是为了结婚留下。和她的初识让我很兴奋,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城市,我终于认识了一位生活轨迹相似的纯正老乡,我以为我们会有同样的“孤苦之感”,但我很快发现了我们的不同。
她对哈尔滨的街道如数家珍,也很快交到了许多朋友,每天中午都和不同的人出去玩,饮食对她来说更不是困扰,她喜欢这里的饭菜。她看上去已经以十分开放的心态融入了这里的生活。而我呢,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七年,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一个人,最熟悉的地点只有生活的小区和上班的单位。起初我觉得只是每个人适应能力不同而已,她比我对这里熟悉,是因为她在这里上大学又读研,但她的生命力确实比我旺盛得多,仅仅是因为年龄或是性格吗?
或许有一些原因,但这不是答案。老乡同事的出现很像我生活实验的对照组,我也由此反思起过往的时光。当我刚刚开始在哈尔滨的生活时,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满足每日上下班的需求,于是我生活的铺陈都围绕这件事展开,周末两天固定宅在家里给精神充电,工作日又继续重复同样的路径,七年的时光多半都是这样度过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在过一种“临时的生活”,我的生活状态并没有在逐渐适应工作后而做出调整。
与此同时,精神上我对这座城市是排斥且抗拒的,一方面我觉得融入她代表着对家乡的“背叛”,说话带上东北味是乡音已改的“忘本”,另一方面,在这里生活得越久,我越发现文化上的细微差异,这加剧着我的孤独感。
但有时身体面对这些问题时或许比精神更诚实,我变得更耐寒,饮食的口味也在向东北菜倾斜,与许久不见的亲戚聚餐时,他们说方言的语速加快,我竟然有点听不懂了。其实,我一直恪守的准则,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
我在故乡与他乡之间流动着,哈尔滨既非我的主场,又非我的客场,我似乎是在过着一种居有定所的漂泊生活。
朋友圈里有位姑娘有和我相似的生活经历,同样的远嫁外省,看着她经历失业的低谷,生育的痛苦,最后靠着做同城自媒体重新找回自己的事业,走出生活的阴霾。她说:“我们可以用他者的视角去观察这座生活的新城市,天然就具有同本地人不一样的新鲜感受。”
确实是一个很新颖的看法:不同于游客,我们可以长久的在这里生活,也不同于本地人,我们有文化和思想的碰撞。
这种处于中间地带的流动状态是比较容易被接受的,不一定要抗拒,也不是非要融入,我想我可以用这种心态去构建我接下来的生活,至于结果呢——或许并没有那么要紧。
很多事情也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就像关注宏大叙事也不代表着放弃对个人生活的体察,我想,个人生活的实践恰恰就是对宏大叙事的最好的补充。
那么对即将到来的2026年呢?我想我会搬家,带着小猫一起迁徙进新的房子,构建新的生活半径,也会策划一场远途的旅行,这是我已知的部分。多读一些书,多一些对日常生活的书写与记录,这是我希望的部分。当然,也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就请接下来的时间,把他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