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则臣:叙述本身就是想象的一部分

徐则臣:叙述本身就是想象的一部分

野草 2025年04月08日 10:20 浙江

摘自徐则臣、傅小平对话《每个好作家的成长史,都是一部优秀的写作教科书》。原文刊于《野草》2025年第2期。

作家的任务不仅仅是讲个好看的故事,故事漫山遍野,不需要一群人当个事儿专门去干。自我阐释说到底不重要,真要写得好,会有无数人帮你阐释,甚至你永远也想不出的东西都能掘地三尺给你找出来。学者化肯定不是为了做学问,而是让你有问题意识,能够就某些重要的问题深入有效地思考下去,让你成为一个有脑子的作家。

叙述本身就是想象的一部分。你无论怎么描述,其实都包含了你对一个事物的想象。

你的世界观与别人真正区别开了,你的写作必然也会成为独特的存在,但做到这样很难,所以才会有“影响的焦虑”。总的来说,模仿在写作中是必要的,因为你得知道游戏的基本玩法,你得学习和借鉴,需要别人的光照亮你幽暗的角落,激发你的创造;其后,超越是自己的事。

鲁尔福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作家。我推崇他并不是因为《佩德罗·巴拉莫》,尽管我很喜欢这个小说,明白它的价值。我更看重他的短篇和他的短篇的精神。他的所有短篇里,没有任何两篇是相似的,一篇一个样,从结构到内容。这极其不容易,他给自己的写作制造了极大的难度。此外,他的小说艺术和脚下的大地结合得如此之完美,堪称典范。

小说应该满足读者的需求,但不是一味地迎合,它不应该以平行甚至低于读者的水平来取悦大众,恰恰相反,应该高于或者稍高于水平线,让读者从中得到一些陌生的东西,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依次往上,大约才是当下文学的正途,而不是以不断降低读者智商为代价的泛滥的精神抚摸。

一味写烟火人生,写世俗生活,很难抵达形而上的高度。现代以后,完全写实的作品很难成为伟大的作品。

尊重和悲悯应该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品质,这跟写不写作没关系。写作时,我可能会把一件事往极端推,也可能会把一个人往极端里写,但推进的过程中时刻提醒自己,正视他的复杂性,写出他性格里的弹性,所以即使一个坏人,我也努力从中发现某一瞬间他人性和良知复苏的火花。我相信这火花是存在的,只是我们过于专注写“恶”,忽略了,或者刻意去遮蔽。时常冒出善的火花的恶人,比一竿子恶到底的恶人更真实。人物性格中的弹性和摇曳对小说大有裨益,可以让小说更丰润饱满。

我一直有乌托邦情结,这个乌托邦既是托马斯·摩尔意义上的,也是文学创作意义上的。要我看,写作就是乌托邦,它再造第二世界啊,其实就是造的乌托邦。你创作就是在构建一个你理解中的乌托邦。再一个,不论这个世界怎么样,也不论你把这个世界写得多坏,它的反面是好的。作为一个作家,你是抱着希望这世界越来越好的愿望去写的。你要研究一个作家,你把他所有的东西放到一块儿,你看到的就是一个完整的第二世界,一个完整的乌托邦。

写好一个短篇小说,必须要有足够的控制力。写完某一句话,又过若干句,再写,突然就会冒出来一句,你就知道,是要跟前面呼应了。这靠直觉。有时候也得提醒自己,一个支点性的信息,过段时间必须回头呼应一下。继续往下写,还会不断出现一些支点,就像盖房子,要用到四梁八柱,这边有个柱子,斜对面就得有一个,否则不能平衡。对于一个熟练的建筑师来说,建一个大宫殿,需要有精细的图纸;但建一栋小楼,就不要如此精细的图纸,建造的过程同时也是结构形成的过程。

写作里有一些身体性、感觉性的东西,你难以清晰地说出来,但你能感觉到。

如果把门罗和鲁迅做个比较,你会发现他们的作品有很大的相似处,就是现代性的问题。他们两个都是在“人心”上做足了文章的短篇小说家,作品呈现出来的幽深和暗色调也比较像。我们一直在说现代性,在说对人内心的反思,其实真正做好的极少,一旦做好了,负载这种发现、质疑和反思的载体会因之化腐朽为神奇。鲁迅和门罗小说的形式感都不是特别强的那种,但任何时候你都不会觉得这形式土,相反很洋气,大概就是这道理。

修辞立其诚,这是文学的第一要务。宏大的意志固然有相当的可供阐释的空间,但真实可以解读的层面可能更加丰富和立体。

门罗这种绵密、散淡、看似无意之意的写法,在我看来应该是勘察现代人内心的最佳途径之一。门罗很“现实主义”,实则很“现代主义”。她进入人物内心、进入小说的方式,她叙述的坚定与毅力,她对现代短篇小说这一文体的“洋气”的理解,我以为放在最尖端的世界短篇小说创作中,也当是遥遥领先。门罗的成功得益于她一以贯之地忠直于自我。

有些作家的城市书写失之片面和单向度,固然和作家本身的视野、深度和笔力有关,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当下的中国城市变化实在太快,如果拉不开足够的审美距离,你以为你抓到了本质,过几天发现很可能是个假象,连片面都算不上。文学本身就应该是滞后的,是慢的,只有纪实报道才能实现真正的“当下”。作家要在纷繁驳杂的世相中理清头绪有所发现,必须要充分地沉淀,要退一步看,有个距离和时间差。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文学只能是一种回忆。

不是你生在城市就一定能写好城市,就像很多生长在乡村的作家照样也写不好乡土一样。环境很重要,文学和精神的传统更重要,在一个形式上的现代和后现代社会里,如果你的精神难以实现相应的体认,没有真正的现代和后现代意义上的精神疑难,你就不可能写出个中三昧。而我们的文学进程,整体上还处在乡土文学和现实主义传统的洪流中,要想从中抽身而出成为异数,谈何容易。

当一个年轻的写作者在写作之初的宣泄式情绪表达完成后,他需要及时地向真正的创造性的写作方向转移,写作往往会发生巨大的转向,从表达内容到修辞方式,需要一次“革命”:在一个相对成熟的、更加成人化的杂乱的语境下写作。

我可能就是不喜欢太热闹,对流行的、热闹的、当红的东西有点抵制。也可能像朋友批评的那样,我跟生活之间总慢半拍,有点跟不上。好在写作本身就是个“慢”活儿,慢半拍就慢半拍吧。快了我会更急。现在生活比较简单,工作、看书、写东西,跟朋友聊聊天,出去走走。对未来的想法也比较简单,就是把眼下的生活过到明天去、后天去,一直过下去。要期许,就期许能多写出几本自己满意、朋友们也喜欢的书来。


徐则臣,1978年生于江苏东海,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任《人民文学》副主编。著有长篇小说《北上》《耶路撒冷》《王城如海》等、中短篇小说集《跑步穿过中关村》《如果大雪封门》《北京西郊故事集》等。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老舍文学奖等重要文学奖项。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德、英、日、韩、意、蒙、荷、俄、阿、西等十余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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