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哈尔滨都埋进棉花堆里。
林建国缩在防洪纪念塔下的长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磨得发白,却依旧挺括。他面前摆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围巾,红的、绿的、蓝的,在灰白的雪幕中,像是一团团跳动的火苗。
“姑娘,买条围巾吧,纯羊毛的,暖和。”他冲着一个匆匆走过的年轻女孩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女孩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林建国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目光落在架子最显眼的位置——那里挂着一条鲜红色的围巾,毛线很软,织得也密实,针脚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那是他老伴儿王秀兰生前给他织的,说是怕他冬天在外面摆摊冷。可围巾刚织好,她就走了,走得突然,像是一阵风,把林建国心里的那盏灯也吹灭了。
“爸!”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林建国抬头,看见女儿林晓晓正踩着积雪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鼻尖冻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林建国有些责备,却又忍不住伸手帮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来看看你嘛。”林晓晓接过父亲手里的围巾,仔细地打量着,“这条红围巾真好看,妈的手艺就是好。”
林建国的眼圈一红,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架子上的围巾。“是啊,你妈……她总说,红色喜庆,戴着精神。”
“爸,别摆了,跟我回家吧。”林晓晓拉着父亲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恳求,“现在天这么冷,你身体又不好,万一……”
“我没事。”林建国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坚定,“我得摆,我得赚钱,你刚工作,工资不高,还要还房贷,我不能给你添负担。”
林晓晓的眼圈也红了,她知道父亲的倔脾气,劝不动。她默默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父亲:“爸,喝点热水,我刚泡的姜茶,暖暖身子。”
林建国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的辛辣和甜味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好,好喝。”他笑着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条红围巾上。
“这条围巾,怎么卖?”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林建国抬头,看见男人的脸,愣了一下。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伤。
“这条啊,八十。”林建国说。
男人没有还价,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递了过去。“我要了。”
林建国接过钱,把围巾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围巾,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它围在了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你……”林建国看着男人,欲言又止。
男人抬起头,看着林建国,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我妻子,她也有一条这样的围巾。”他低声说,“她走的时候,也说,红色喜庆,戴着精神。”
林建国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男人,仿佛看到了自己。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谢谢。”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雪幕中,红色的围巾在他的脖子上飘动,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渐渐消失在远处。
林晓晓看着男人的背影,轻声问:“爸,他……”
“他和我一样。”林建国说,声音有些哽咽,“他也是个想家的人。”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防洪纪念塔下的长椅上,只剩下林建国和林晓晓两个人。林晓晓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爸,我们回家吧。”她轻声说。
林建国看着远处,雪幕中,仿佛能看到王秀兰的身影,她正站在那里,笑着冲他招手,脖子上围着那条鲜红的围巾。
“好,回家。”林建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他收起架子,和女儿一起,慢慢地走进了雪幕中。风雪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却仿佛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穿透了寒冷的冬夜。
回到家,林晓晓帮父亲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她看见,父亲的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围上了一条红色的围巾。
那是王秀兰生前织的另一条,她一直收在箱子里,今天,她把它拿了出来。
“爸,你……”林晓晓有些惊讶。
林建国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暖和释然。“你妈说,红色喜庆,戴着精神。”
窗外,雪还在下,但屋子里,却充满了温暖。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王秀兰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正微笑着,脖子上围着那条鲜红的围巾。
他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姜茶,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王秀兰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就在那条红色的围巾里,在他的心里,在这个充满爱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