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后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羽叶,又被枫树的掌状叶片筛过,在青石板上洒下跳动的金色光斑,明亮却不刺眼。
我穿着白色蓬蓬裙,裙摆随呼吸微微颤动,像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黑色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我忍不住踮起脚尖,生怕动静太大。
空气里弥漫着牵牛花的香气,淡淡的、带着青草味的甜,被阳光蒸得愈发浓郁。
墙角的藤蔓爬得很高,一簇簇紫色小喇叭花张开着,像在为不知疲倦的蝉鸣伴奏。
蝉声一阵接一阵,叫得我心里痒痒的。可我还记得自己是"躲藏者",得好好藏起来,不能让"鬼"太快找到我。
我爬上树坛,躲在粗壮的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悄悄回头望去。
妈妈正站在院墙边,双手严严实实捂着眼睛,额头轻轻贴在砖墙上,嘴唇一下一下张合,认真地数着:
"十一……十二……"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轻而柔,像怕惊扰了夏日的某种安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妈妈的背影有些陌生。
她不再像平日里那个扎着头发、围裙沾满颜料、在厨房忙碌的女人,而是变成了一个认真遵守游戏规则的大孩子。
黑色半袖柔软地垂在肩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熟悉的颜料痕迹。
我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咚咚作响的心跳。要是再不找个好地方,等妈妈数到一百转过身来,就会轻易发现躲在阴影里的我。
想到这,我抿住嘴唇忍住笑,稍微拎起裙摆,从藏身处溜出来,轻巧地跳下树坛。
一阵风拂过,牵牛花丛沙沙作响。我踮脚踩着光斑往前走,仿佛穿过一条秘密通道。
目光飘向院子东南角。
那里有一扇铁门,通往地下室。那是妈妈以前画画的地方。自从搬去新画室后,她就很少下去了,只说里面堆着旧画和杂物,气味散不掉,灯也坏了,不许我靠近。
妈妈数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二十八……二十九……"
我心里既紧张又甜蜜,既希望她认真些,又隐隐担心她会从指缝偷看。
就在我快走到拐角时,墙头传来"喵"的一声。
我抬头,是那只常来晒太阳的小花猫。它慵懒地伸着腰,尾巴还没放下,一只黑猫已悄无声息跃上墙头,逼近它身边。
黑猫背部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眼睛眯成两道锋利的缝。
小花猫顿时弓起背,毛发炸开,低低嘶吼。它们对峙着,尾巴像鞭子一样焦躁地甩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张力。
我看得呆住,一时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黑猫忽然不看小花猫了。
它的脑袋慢慢转过来,两只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身后的方向——那扇铁门的方向。
尾巴垂下去,整只猫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我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回头望向妈妈,她似乎毫无察觉,仍稳稳数着:
"三十五……三十六……"
院子明明没变,却仿佛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空气里漫开,悄悄改变着这个熟悉的午后。
我提起裙角,踮脚无声地朝那扇门挪去,边走边扭头小声喊:
"妈妈,不许偷看哦!"
声音像颗小石子,跌进阳光与蝉声编织的池塘里,泛起微弱的涟漪。
妈妈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数着:
"三十九……四十……"
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我咬了咬嘴唇,目光被那扇铁门抓住。它又高又大,锈迹斑驳,像一头正在沉睡的黑色怪兽。
越靠近,阳光越稀薄,潮湿凉意包裹过来。
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我像试探的小兔子一样踮得更高。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门,凉气"嗖"一下钻进指尖,吓得我赶紧缩回手。
妈妈的话在脑子里响起:
"莉莉,不许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味道对你不好。"
我心里咚咚地跳。我知道自己怕黑。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扇门好像在喊我。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门背后等着,只等我一个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反而没那么怕了。心跳还是快,但更多的是痒痒的、忍不住的好奇。
"四十六……四十七……"妈妈的声音渐渐被院墙吸走。
我咬住下唇,两手一齐握住门把,用力一拉——
"吱呀——"
门轴干涩悠长的嘶鸣撕裂了午后的静谧,连蝉声都像被屏住呼吸般压低了。
心跳猛地蹿到喉咙口。
门缝渐大,一片浓密的阴影从内部漫出,吞噬着身后的光亮。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像针一样扎得眼睛生疼,胸口泛起一阵酸胀。
我望向门后的黑暗。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仿佛能把人整个吞进去。
我的手指僵在门把上,指尖冰凉,却迟迟没有松开。身后是温暖熟悉的阳光,可那黑暗里若有若无的低沉响动,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攫住了我的好奇心。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脚步,又像木板被缓慢挤压的呻吟。
那声音从门缝深处一点点渗出,带着潮湿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我咬紧嘴唇,脚尖轻轻往后挪了一步。
就在这时,空气像凝住了。
死寂裹着寒意往毛孔里钻,我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下一秒,一阵呼吸声飘了过来。
它从门里传出,却近得不可思议——像有什么东西穿过了那片黑暗,正站在门槛另一侧,隔着一掌的距离,对着我的脸,轻轻吐息。
比发丝拂过耳廓还轻,却带着潮湿的凉意。
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