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二十三点

1、
我将头伸出窗外,任瓢泼一样的大雨拍打在脸颊上,大雨和眼泪一起翻滚到嘴角,顺着喉咙渗到胃里。
这苦涩的味道顷刻间就从胃漫延到全身的血管里,我将手放入这无情的大雨中拼命挥舞,就像溺水的人期待着救援。
“去你的‘相忘于江湖’,去你的‘为了你好再也不见’,去你的‘你值得更好的人’,去你的‘我也很悲伤’,去你的‘都是我的错’,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献殷勤,又何必无端来招惹我,你这个吃人血不吐骨头的魔鬼!”我扯着嗓子对雨怒吼,大雨吞没了我的愤怒。
我不甘心,将头再次伸出窗外咬牙切齿地指着雨吼叫,“你这该死的,凭什么让我这样痛不欲生,我下辈子也不会放过你,让你也好好体会这挖心噬脑的折磨。”
这是我被通知“相忘于江湖”的第15天。我恨不能和这倾盆的雨一般从高处跃下,一了百了。
第一天接到这个通知我以为夕夕在跟我开玩笑。
第二天夕夕没有联系我,我有些心慌,开始意识到夕夕的反常。
第三天我心如油煎,死死撑着,焦虑地不断翻看手机等待夕夕的电话和微信。
第四天我发了疯似地拨打夕夕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给他发微信竟显示已不是朋友了。
那一天,我度日如年,我着急地盼着下班,想着赶紧下班,好让我到每一个夕夕可能在的地方去挖他出来,当面问问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突然说什么“相忘于江湖”,为什么单方面宣布结束两个人的关系。
明明还在热恋,怎么就说再见了,如果是我的原因我愿意改,若还是不行,那至少该让我知道自己被放弃的原因。
我发了疯似的每天给夕夕打电话,虽然打不通。
我一有空就给夕夕发微信,即使显示不是朋友。日复一日,如此反复,直到头痛欲裂,精疲力尽。
白天专注上班还没有那么焦虑难过,一旦下班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和愤恨,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愤怒,一会儿觉得大不了从头再来,一会儿又觉得整个人生都要完了,没啥意思了,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周末在家,白天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着搞笑综艺想哭,夜里瞪着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循环着和夕夕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试图在那些细节里找到夕夕放弃我的原因和蛛丝马迹。
我想来想去,最可能让夕夕放弃我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在樱花园散步的时候我对夕夕逼婚逼的有点儿紧了。

2、
那天他约我出去玩,我开心的精心打扮,一路上我们聊的很开心,直到走到了一片樱花树下,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夕夕什么时候跟我求婚,决定什么时候见父母,什么时候结婚。
樱花树下,夕夕听我问完,只笑不说话,我继续追问。
夕夕说,“你累不?歇会儿吧。”
我再追问,夕夕在我身后,为我按压着肩膀,不紧不慢地说,“亲,结婚要准备许多东西,要跟家人商量,要订婚,要拍婚纱照,要买房子装修,还要商讨怎么举办婚礼,订酒店,这里面很多事情呢,怎么能说结婚就结婚呢?我现在物质条件还没有准备好,这种情况怎么见父母呢,我压力很大啊。”
“可是,我没有要很多东西啊,我们都年轻可以一起奋斗啊。”
“你不要,是你不要啊,我还没有准备好,你的爸爸妈妈他们能放心把你交给我吗?一起奋斗!?你知道奋斗是什么吗?那是很苦的。”
“我不怕苦啊。”
“你不怕苦那是你还不知道到底有多苦。”
“我······”
“好啦,先不说这个了,等我准备好再谈这个事情行吗?”
听夕夕这么说,我只能放下这个话题。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闷,不似以前那般甜蜜逗趣了,到了下午7点我们一起吃完饭,他像平时那样送我回家,到了楼下就跟我挥手道别。
再之后,两个人工作都忙了,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慢慢的,他说在他外面出差,等回来了约我,再后来我就被通知“相忘江湖了”。
莫不是我那段时间逼婚太紧吓跑了他,我转念想,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他难道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和我结婚这事,只是因为孤单寂寞找我玩玩?
这样想着我不由又恨起来,老娘这么多年从未在感情上这么主动积极过,好容易铁树开花鼓起勇气,大胆主动一次竟然被你如此对待,我恨不能直扑到夕夕面前对他一顿暴打,直打的他鼻青脸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求饶。
我恨自己怎就空付了这一腔真情,怎就这么欠欠的放不下,忘不掉,不就是一个男人吗?想着想着眼泪又不由汩汩流下。
窗外的月亮还是准确的挂在它该挂的方位,我却怎么都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怎么都调整不到认识夕夕以前没心没肺傻开心的状态。

3、
为了学习怎么从失恋中走出来,我看了《失恋33天》,看完我给自己立了个flag,33天后自己就必须恢复正常,要开心的上下班,生活,学习。让夕夕成为过去时,成为让自己警醒的经历,提醒自己再不可轻付真情,从第33天之后就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在那33天之内,我删除了夕夕的一切联系方式,放任自己难过,悲伤,告诫自己和人聊天时不必包裹得太紧,偶尔在言语间发泄消极情绪,化悲伤为愤怒,化愤怒为力量。
可,33天真漫长,锥心之痛竟随着时间越久还越厉害了,厉害到只要想起夕夕胸口就如同刀割,那是我第一次深切感觉到心如刀割的滋味,不但感觉到心正在被刀片割伤,还真切的感受到心血滴落在胸口那冰冷的感觉。
33天真短,我还没有走出悲伤,还没有彻底掩埋过去的记忆,33天就到了。看来33天根本就不能走出失恋,剧里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我搜了很多走出失恋的方法,里面有一条说是可以找一个现任来替代,慢慢的就会忘记过去了。于是,我开始接受相亲,相了一个又一个,可都没有眼缘,觉得再难投入真情,相亲的人目的性都很强,这个过程不但没有愈合我的旧伤,反倒让我觉得更孤独,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找到意中人,大概率自己的结局就是孤独终老了。
4、
与夕夕从前年12月失联到这年4月,已过去半年了。我偶然路过曾和夕夕一起走过的樱花树下,感觉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可一切都不同了。
我实在忍不住,想给夕夕发条信息,可笑的是,我虽然删除了夕夕的联系方式,却将他的电话号码刻在了脑子里,我犹豫很久编辑了一条,“夕夕,我在樱花树下,盼你一切顺利。”我没有奢望夕夕会回复我,反正他也已经拉黑我了,想发就发一条,就当是发给自己看吧。
叮咚,我打开手机,竟然是夕夕的回信,“我还好,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反复编辑给夕夕的短信,反复的删减,有很多问题要问夕夕,可一时间竟不知先问什么,写下问题又觉得没必要再问,再问也许只是徒增烦恼。
正在我心乱如麻,纠结着要不要继续问问夕夕的时候,夕夕发给我一张图片,我放大图片一看,是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一堆字母,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病理说明。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他前一阵子的体检报告。前一阵子,他上班时晕倒,被同事带到医院检查后医生告诉他,他这个肾病很严重,需要立即住院治疗,目前他还在治疗中,说不定出院以后还要定期到医院做肾透析,他现在所有的精力只能放在治病上了,所以没有办法对我许诺未来的事情。
“我可以陪你一起治疗,陪你康复。”我哆嗦着给他发信息。
“你不明白这个病有多糟糕,傻瓜。”他回复。
“不管怎样,我愿意,告诉我你在哪儿?”
“好了,以后我要忙于治疗就不能联系你了。”
“不行,跟你说,如果你需要换肾的话,我也可以把我的肾给你,人家不是说人有一个肾就行了么?”
“傻子,那也要配型啊,你以为随便一个肾就行么?好了,我忙了,你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担心。”
“你在哪儿?我去看看你。”
“你来不了这个地方,以后我们就当是朋友吧,我需要的时候会联系你的。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把夕夕跟我联系的事情一一说给闺蜜听,问她我该怎么办。闺蜜要我发那张诊断证明给她看,看了以后闺蜜说,以她多年和医院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证明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像是P的图,因为有好几个地方不对劲,恐怕是夕夕在骗我。
闺蜜警告我,不能再心软相信夕夕的鬼话,她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之前那货玩消失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耐心的给你解释呢,你难过了这么久,他现在跑出来说这一套是啥意思,是不是后悔了又想回来吊着你,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或许他只是想骗取你的同情,无聊了跟你聊聊天,看你单纯可欺。”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那晚我又失眠了。那以后,夕夕再没有跟我联系,反倒是我总是看手机,看看他有没有给我发信息。
5、
十几天后,我下班又无意走过那个和夕夕最后分别的樱花园。
春风拂过,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樱花一片片飘落在我的肩膀上,看着粉嘟嘟的樱花,我想缘分总是不经意的时候来到,又悄咪咪的结束,不和人商量。我不该再纠结夕夕有没有骗我,应当给自己留有尊严,留些美好的记忆,该放下的就都放下,再不要为了一份情感闹得自己神神叨叨,寻死觅活,世界这么大,不止只有他。
6月份天热了起来,冬天留下的伤疤也逐渐好起来了,可生活终究不会让我开心太久。部门领导不知怎得最近总是给我发一些神奇的短信,“你最近工作怎样?今天心情好不好?我们之间除了同事关系还能不能有其他的关系?我可以去你家吃顿你做的饭吗?”为了不影响自己的饭碗,作为一个卑微的打工人,我认真谦卑的回复领导说自己有很多不足,配不上领导,且目前有男朋友。不知怎得,这领导竟然像是被点燃了斗志,还是不厌其烦的从刚开始只是下班给我发信息,慢慢地竟然上班也会突然给我发QQ抖动消息,甚至威胁我若我不识好歹可能就会丢了饭碗。
20出头的自己社会经验不足,不知道怎么应对领导的骚扰,也怕不回领导信息,不接领导电话,会丢了工作,就这样过得很煎熬。
那天下班正心烦气躁的赶往车站,电话突然响了,“喂,你还好吗?”是夕夕的声音。
这是自上次樱花树下短信联系后夕夕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还好,你呢?”
“我也好,上班都顺心吧!”
“工作还好,就是我们领导总是发信息给我说些有的没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我反应太激烈他会给我穿小鞋,搞丢我的工作,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单位的。”
“是吗?他怎么敢骚扰下属,需要我帮你治治他吗?”
“别,别,我可以,你又怎么治得了他呢?”
“你别管,我有办法,你若是需要我治他,我就有办法。”
“不,不用,不用。大不了我辞职另谋高就。我就不信离开这儿,我还能活不下去了?”
“行,你自己看吧,需要我了说一声。”
第二天上班,不知为什么办公室同事又建了一个新群,只是群里没有领导。
“你们知道不,昨天上夜班的客服接到一个谩骂电话,电话里让咱们客服警告经理行为收敛一点儿,别再骚扰女同事了。再有下次他就不客气了。”一个同事在群里发信息八卦说。
我心里一惊,这个警告电话该不会是夕夕打的吧。那天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悲伤。夕夕总归还是心里有我的,要不然他怎么能为我出头,可是我和夕夕之间似乎已经没有可能了,夕夕干嘛还要管我的事情呢。
下班后我赶紧打电话问夕夕,“喂。”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夕夕,你昨晚是不是给我们单位客服打电话痛骂我们经理了?”
“没有啊,哈哈哈,有人骂你经理了是吧,太好了,你开心吗?”夕夕笑着问。
“真的不是你吗?”
“不是我,但是这个骂的人骂的对,你经理就活该被骂。”
“不是你就好,我这个事情会自己解决的,你不要参与啊。”
“你咋解决,那人太无耻了。”
“没事,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夕夕说不是他打的警告电话,可是也太巧了吧,我刚跟他抱怨过经理的事情,经理就被公开骂了,单位好多人都知道了这个事情,八卦消息传的就是快,大家又开始分析是哪个女孩儿的男朋友打的电话了。
我在一旁听同事们分析他们的猜测和怀疑,竟然分析出来了好几个女同事,一个又高又白又漂亮的女生和一个娇小的女生都被列入怀疑对象,听同事们说,经理曾给那个又白又高的女孩儿表白被拒绝了。
听完他们的分析,我一下子放心了,不担心自己会丢工作了,看来经理是广撒网捕鱼,我只是其中一个小目标而已,他给我发的信息可能也同时发给了别人。
半个月后,不知道是哪个同事到院长那里举报经理骚扰女同事,工作时间还自己炒股,之后经理就再也没有来过单位,据说是被劝退了,从那以后,经理还会给我发骚扰信息,而我则是痛快的把经理拉黑了。
6、
七月的一天,夕夕突然发信息说等我下班了一起吃个饭。快一年不见了,我突然有点儿害怕见到夕夕,当然,心里还是有一丢丢的兴奋,毕竟心里还有夕夕的位置。我不知道夕夕约我吃饭是什么意思,是要重修旧好?还是作为普通朋友的见个面?还是要跟我解释放弃我的真实原因。
七月的北方很热,6点下班太阳还是高高的挂着,直晒得人脸红嘟嘟,我跑到卫生间精心得给自己化了个淡妆,长出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朝和夕夕约好的地方赶去。
快走到约好的公园门口,我看到夕夕戴着银白色的眼镜,穿着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的牛仔裤,正朝我来的方向张望,他还是老样子,只是瘦了许多。
看到夕夕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我怕走过去,又想赶紧走过去,我想跟他说话,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年不见,一切都陌生了。

“走走吧!”夕夕看着我说。
“好。”
我们并排走着,我不知道说什么,夕夕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绕着公园走了一圈。我几次很想开口问他,但都不知道该怎么问,毕竟都过去了,问了又能怎样呢?
天色渐暗,路灯亮了起来。我们坐在樱花树下的凉椅上,半晌谁都没有说话。
“饿了吗?要不要去吃饭?”夕夕清了清嗓子问我。
“还行不太饿。”我看着远处的散步的人说。
“摸摸这儿。”夕夕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儿。
“怎么?”
“摸摸。”他继续说。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腕,他用手按压着我的手指说,“感觉到了吧?”
“什么?”
“脉动啊!”
“我们都有脉动啊。”
“我这里装了一块电池,你看。”夕夕拉着我的手,让我在摸摸他的手腕。我仔细感觉了一下,似乎是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在他的手腕里。
“为什么要装这个电池?”
“治病啊,我这个病需要这样子,你现在知道了吧,我病了。”夕夕看着我笑着说。
我看着他的手腕,又看看他的眼睛,脑子里乱极了。病了?是真的病了。夕夕没有骗我。是因为他病了所以才不能和我继续下去了吗?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现在认识很多病号,我们之间都有群,我们有一个病友喜欢医院的一个护士,对了,有一个给我治疗的护士还对我表白了呢!”夕夕不知怎得,突然像打开了话匣子,给我说了这一大堆。别人喜欢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们不是都已经没有关系了么,可我为什么听他这么说还有些不开心呢。
“你们经理现在不骚扰你了吧!”夕夕突然问。
“不了,他被辞退了。”
“那······”
“什么?”
“之前突然不联系你,我,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病了,我已经没有心思联系你了,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看到夕夕落寞的眼神,那一刻我真想抱抱他,但,我没有勇气,就那样直直的坐着听他说,“最近我好了很多,想出来看看你,住院部要求很严格,我是打了很多次假条,申请了很多次才能出来的。”
看着夕夕伸手扶起眼镜,用手擦了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流泪了,我鼓起勇气挪到他身边,转身抱住了他,他沉默着任我抱着,我感觉他的身体一起一伏。
七月的夏夜,月光很亮,星星很多,许多人都在公园遛弯,大家你说我笑,而我们,我和夕夕,却像在欢乐的人群之外,互相拥抱着慰藉彼此的孤独。
“我到时间了,我要回去了。”良久,夕夕趴在我肩膀上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他,彷佛再松开就再无相见之日。我想说些什么,可嘴巴死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照顾好自己,我真的要走啦,再不回去,住院部就关门啦!”
我松开手,看着他,“真得走了,你先走吧,要不,我看着你走。”
“还是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别了,你先走。”
“一起走吧!”
我牵着他的手到了车站,他的车来了,我看着他坐上车,看着他冲我挥了挥手,看着车渐渐消失在马路上。
我不知道这次见面算什么?我们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没有说的很清楚。
之后我想到医院探望他,他拒绝了,说他已经回单位工作了,单位给他安排了轻松的文职工作,他现在只想好好治病,工作,不会再想别的了,还劝我早点儿找个靠谱的人结婚。
再之后,他很少联系我,只在我过生日的时候给我发个生日红包,红包上的祝福也“祝你早日结婚”。
一年以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而我那时也准备换个手机号,犹豫了很久,我想他不愿再联系我,他已经放下过去,我似乎也不应该再打扰他的生活,或许对于我们来说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结局。
后来,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祝福他平安喜乐,余生幸福。
当然,他没有回我,或许这就是相忘于江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