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归途,接到老弟的电话,问什么时候到家。
想着家人们昨天还在聚餐,就没太在意,不耐烦回话:有啥事直接说,别磨叨。谁知听到消息让我吃了一惊:老娘突然在买菜回家的路上,腿疼的一步都迈不动了,连家都回不了,直接被送进医院。
折腾完住院手续,老弟下午还有课,只得打电话来询问能否及时赶到,跟他换班。
跟老弟说好下火车就赶去医院,临时先让老爹来顶·“班”后,给老娘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
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霸气十足高八度,依然一副歉疚口气:总是不想“麻烦”我们,结果还是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听到她一意孤行的想法,心里略略少了一些担心,如果真严重到不能表达思想而同意我们照顾,对她来说才是更大的灾难吧。
放下电话,眼前又冒出老太太倔强而又让人哭笑不得的样子。
年轻时,老娘是一个地道的“乡下人”,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姥姥姥爷陆续生下了15个孩子,老娘是家里的最小的一个。据她说,那些哥哥姐姐们她已印象模糊,送人的送人,早夭的早夭。记忆中最亲近的只有大舅和三姨。
为了逃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天分并不高但情商不错的老妈,初中毕业后,凭一已之力成为大队的广播员。每每听老娘讲这一段历史,我都哈哈大笑,因为她至今还是一口带点普通话的不标准乡音,当播音员时的家乡话,估计还算字正腔圆吧。
即便已经成为了所谓“吃皇粮”的人,老娘仍旧保持着不小的心气儿。当得知村里唯一一个入城名额,且有望拼一把时,她果断忤逆父母、特别是姥姥的意愿,力争成为“挤”入城里人队伍中一员,一番努力和挣扎后,终于成功叛逃,来到了十堰----这个60年代末虎狼仍零星出没的小山沟里。
现在老娘还不停念叨:当时家里穷的什么都没有,还是三姨把自己的短裤送给老妈,这才算是多了一点家当。
40余年后的我无法想象,当时她是如何挺过那些缺衣少食、孑然一身的日子。因为虽然我一直嚷嚷“一定要去大千世界看看”,却瞻前顾后不敢迈出实质性的脚步。
记忆里的老太太,总是跟自己较着一股劲,尽管文化水平不高,工作上却哪点也不比别人差,硬是从一个顶着烈日雨雪、在建筑工地上与赤膊上阵小伙子一起绑钢筋的工人,辗转成为当时企业里很“吃香”的会计,虽然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就这在样一点点的闪转腾挪中,全家的生活轨迹就此完全不同。
这其中吃了多少苦,从小生活在温室里的我们已无从感受。可老娘永远闭口不提她的苦衷,最多在和老爹发生激烈争执,或者我和老弟在学习方面不用功时,她才“恶狠狠”骂我们目光短浅、坐井观天,现在想来,是不明白她期望我们变成更好的样子。
退休后的老娘渐渐平和下来,买菜做饭打针吃药听骗子讲座,过上了绝大多数普通老头老太太流水般的日常生活。自己省吃俭用攒点钱,不是找各种理由给了我们或者孙辈,就是一边心疼一边又抱着希望,交到满嘴“爸爸妈妈辛苦了”甜言蜜语的骗子手中。
哪怕自己身体再不舒服,只要我们一个电话求助,她都会隐瞒病情、放弃空间,以我们的生活为重心。不知道有多少次,她说漏嘴后我们才得知,某几次去给孩子送饭,是她匆匆打完吊瓶从住院部赶回家来,圆满完成“任务”,甚至偶尔帮她接电话,才知道医院回访病号,她已经独自上过了手术台。
那个脾气暴躁又风风火火的老娘,到了不想被人照顾,又不得不被人照顾的时候,而我们,却仍然对她有无限依赖。
……
赶到医院,见到因坐骨神经疼而导致无法站立、行走的老娘,依然积极乐观,非要把我们都“赶”回家,自己一个人在病房过夜,依然是一幅霸道的样子。
偶尔瞟到床头病人电子简况,惊觉老娘已年过古稀,而在我心里,她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又颐指气使的“霸王娘”。
时光留不住,能够彼此陪伴的日子越来越短,我尽力学着老娘豁达的人生态度,不怕离别、不惧生死,只希望能在每日、每周、每月的拉锯战中,将普通日子麿出温润来。
刘瑜说:谁都终将被扔回时间的海底,在那里与鱼虾贝壳沧海桑田一同聆听无边寂静,而在这之前,我们能指望的,大约是生的优雅可以抚慰它的渺小。
我们都是渺小的,却因有那么一点点的爱,能得到更多的抚慰。
愿老娘一直霸气十足,笑对生活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