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过去,我现在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了。
读过两次初一的我,不知道在这十二年当中,想起过我的史老师几次。为数不多,确实不多。
这次细细想来,却使我的心如蒙上了一层灰,暗淡下来。
史老师应该算是我的启蒙老师,可我不愿意称呼她“老师”,那种太严肃的味道会使我失去讲述这个故事的兴趣。
我更愿意在轻松愉悦的气氛里,讲述一位大姐姐的往事——她的清新、亮丽、可爱、纯真,但又令人心酸的过去。
那时的她还不满二十岁吧,初中刚刚毕业不久,就被我们小学请来,做了每个月只有30块钱工资的代课教师。
她的有些许雀斑、并不很白的脸总是绽开着灿烂的笑;笑起来嘴圆圆的,很好看;牙齿很齐很白;略黄的头发编成两根辫子,拖在胸前。
在她的身上,长年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褂子,似乎永远都不会脏,总是那么翠绿地罩在她身上;一条洗褪了色泛灰的黑布裤子,很肥,有点儿短,夏天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她纤细的脚腕儿;脚上穿一双家做的白底儿黑帮儿带袢儿的小筐鞋。
她是一个纯粹的农家女孩子。她叫史玉春。
她家和我姥姥家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妈妈告诉我,如果按辈分排下来,我应该管她叫表姐。
我很乐意叫,只要不在学校遇到她,我都蹦跳着“表姐表姐”地叫。
我喜欢她。
孩子们对管束他的人都会表现出一种本能的排斥,当然我也不例外。
少儿因熟悉而逞强的心理使我比其他孩子捉弄她更甚。
我们班教室里的地面比外面低很多,史老师怕孩子们不小心摔倒就拣了几块砖头垫在门槛里。
这就给了我们这群顽皮无知的孩子们提供了捉弄和报复她的机会,砖头被一次次偷偷地挪走,史老师一次次踉跄地摔倒,我们趴在课桌上一次次偷偷地笑……
史老师从不追究是谁干的,也从不横眉竖眼地训斥大家,照旧教我们a、o、e;1+1=2……下课照旧同我们一起丢手绢、跳绳……
一天下课后,孩子们围成一个大圈丢手绢,史老师也和我们一样,背着手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
轮到我丢手绢了,我故意将手绢丢在史老师身后,就在我蹲身放手绢的一刹那,扑如眼帘的是缠在她手指上的白胶布,胳膊上也贴着硬币大的一块。
我楞楞地看着那两块白色,好像我的眼睛上蒙了一块白纱,满眼满心的白。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不争气地顺着鼻子滚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啊!
我从背后一把抱住史老师,趴在她背上“哇哇”大哭。
史老师还在等待丢手绢的人叫大家睁开眼睛,听到我的哭声,连忙站起身来问我怎么了,孩子们也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围上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史老师紧紧藏在背后的手拿给大家看,待大家看清史老师手指上、胳膊上贴着的胶布时,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史老师一边挨个擦着我们脸上的泪珠,一边哽咽着说:“孩子们别哭,别哭啊,你们看老师不是好好的嘛!”
说着,自己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淌下来。
我们把老师围在中间,她轻轻地抚摩着我们的小脑袋,说:“孩子们,别哭了,别哭了啊!老师没事,真的没事……”
孩子们任悔的泪水、恨的泪水随意地流,哭得更响了。
“孩子们,别哭了,老师的心都要碎了……” 史老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张开手臂猛地一把抱住我们,放声痛哭。
多久以来的委屈与劳累,孩子们的顽皮和淘气……全都由痛哭散发了出来。
在我们这群孩子面前,她是长者,是老师,可是在父母面前,她也还只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啊!
“史老师……”
“老师,我们再也不欺负你了……”
“史老师,你骂我们吧,你打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老师,你别哭了,以后谁再欺负你,我们帮你揍他……”我们一起用脏脏的小黑手抹去史老师脸上的泪。
“老师不怪你们,不怪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师抓住我们的手,哽咽着。
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们几个孩子一组,史老师自己一组,在操场的大树阴下跳绳比赛。
我们4个小孩加起来才跳了56个,可是史老师一个人就跳了100多个了,我们在心里都暗暗叫着让她绊一下,这样就不会超过我们很多了。
到了156个,她终于脚下一绊,停了下来。史老师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细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老师,你胸脯上有什么啊?为什么跳绳时上下乱动呢?”
“哎,别瞎问,小心老师打你。”我小声告诫着那个问话的,从小没了妈妈的小元。
“她才不会打我呢。”
史老师的脸蓦地红了,怒气涌上来,等她看清是小元以后,脸色立刻和缓下来。
她微笑着走到小元跟前,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发,说:“小元,为什么要问这个怪问题呢?以后可不许见人就随便问哦。我不怪你,但也不能告诉你,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的。”
“为什么?”小元还不死心。
“不为什么!女孩子都有的。”
“那她们为什么没有?”小元一指旁边那些小女孩。
“唉,你这小傻瓜儿,她们还太小。现在说你也不懂,长大以后就会明白的。”
“为……”小元还要问下去,我扯扯他的袖子,制止了他。
后来我告诉他,那是喂小孩吃奶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