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连队,太阳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化,走几步路就浑身冒汗。
我揣着走访记录本,踩着发烫的土路挨家入户,走到连队最东头那栋老房子时,一眼就瞧见了那座80年代的土块房——墙皮被岁月浸得发灰,房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院门口的老榆树投下一片稀疏的阴凉,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净。

“有人在家吗?”我推开虚掩的木栅栏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惊起了院墙角几只啄食的麻雀。
“进来吧,小韩!”屋里传来一个洪亮的甘肃口音,透着股子硬朗劲儿。跨进房门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和屋外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这土块房果然名不虚传,冬暖夏凉是真的,但也透着股子陈旧味儿——地面是没打地平的土地板,踩上去松松软软,墙角堆着几袋粮食,靠窗摆着一套几十年前的旧沙发,扶手上磨出了发亮的包浆,旁边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屋里算不上整洁,却透着股子过日子的实在劲儿。
屋角的土炉子早已熄着,炉口积着薄薄一层灰,想来是夏天用不上的缘故。
屋里坐着一对老人,正是房子的主人。大爷头发没了,光着头,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衬衫,腰杆挺得笔直;大妈坐在旁边择菜,穿着碎花短袖,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只是起身时,右腿明显不利索,一瘸一拐的,动作慢得很。
我拉过门边的小板凳坐下,刚开口就被大爷热情地递过来一杯凉茶,搪瓷缸子边缘有些磕碰,喝一口却清甜解渴,带着点甘草的味道。
“小韩,喝吧喝吧,自家晾的甘草水,解乏!”大爷嗓门亮堂,一点不像86岁的老人。
我这才注意到,大爷说话时,牙齿整整齐齐的,一点没缺漏,忍不住夸了一句:“大爷,您这牙口也太好了吧,比我这年轻人的都整齐!”
一听这话,大爷乐了,张嘴就凑到我跟前让我看:“你瞅瞅,全是真牙!没换过一颗假牙。”
我凑近一看,果然是实打实的真牙,牙色偏黄,却结实得很。旁边的大妈笑着补充:“他呀,一辈子没刷过牙,也不吃肉,信佛呢,说杀生不好。”
这可真新鲜,我来了兴致,追着问大爷:“不刷牙还能有这么好的牙口,您这是有啥秘诀?”
大爷摆摆手,慢悠悠地说:“哪有啥秘诀,就是年轻时苦日子过惯了,吃的都是粗粮,嚼着嚼着牙就结实了。再说不吃肉,肠胃也干净,身体少遭罪。”
说话间,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手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却透着股子力量。唠着唠着,就说起了老两口来新疆的日子。大爷说,他们是1961年从甘肃会宁老家自流来新疆的,那时候年轻,听说新疆兵团能吃饱饭,就揣着几毛钱路费,扒着拉煤的火车一路颠簸来了。
“刚到连队的时候,住的是简陋的土房子,晚上躺在里面,能听见老鼠跑的声音,风一吹,窝子顶上的草就哗哗响。”大爷眯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我在连队机务排干了十几年,天天跟拖拉机打交道,那时候的拖拉机还是苏联产的,又大又沉,冬天启动得靠人推,推得浑身冒汗,一停下来,风一吹就冻得直打哆嗦。”
大妈在旁边附和:“那时候我在连队拾棉花,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手上全是口子,沾了水就疼。那时候条件苦,能穿上一件新的的确良衣服,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大妈说着,撩起裤腿,我看见她的膝盖上有一块明显的疤痕,“前几年不小心摔了一跤,落下了这个毛病,现在走路不利索了,多亏老头子照顾我。”
我打量着这个院子,发现这么大的院子里,既没有养畜禽,也没有种菜,干干净净的。
大爷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说:“我不杀生,所以从来不养鸡鸭牛羊,菜也不种,想吃了就去镇上买,或者儿女们送来。”说话间,大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国家大事聊到连队的陈年旧事,哪个老职工当年最能干,哪个地方以前是戈壁滩,现在变成了良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听得入了神,要不是还有工作在身,真想就这么听他唠上一天。
聊着天,我注意到院子角落堆着一堆煤炭,黑黝黝的,码得整整齐齐。大爷说:“这是小儿子雇车拉回来的,过冬用的。现在政策好,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金涨了不少,我每月4900多,老太婆4300多,加起来9000多块,够花了。”
我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大爷大妈,你们养老金这么多,完全可以去镇区住楼房啊,24小时有自来水,洗澡做饭都方便,还有集中供暖,冬天也不用烧炉子,多好?”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老两口就齐声摇了摇头。
大爷说:“我们之前在镇区的女儿家住过一阵子,实在不习惯。住楼房不接地气,踩在水泥地上,心里空落落的。
再说,住平房多自由啊,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吹吹风都方便,泼水倒垃圾也不用跑很远。”
大妈接着说:“我们老两口身体还行,生活能自理,不想给儿女添麻烦。最主要的是,我们觉得住楼房要少活至少8年。” “住楼少活8年?”我愣住了。
大爷认真地说:“佛学书里都讲了,人要接地气才能长寿,住楼房离地面太远,接不上地气,身体就会变差。你看我们住平房,天天踩在土地上,呼吸的是新鲜空气,身体就好。”大爷说着,还给我讲了一连串我听不懂的理由,语气坚定,显然是深信不疑。
我看着这座土坯房,墙面已经有些开裂,屋顶的瓦片也有几片松动了,说实话,这房子已经算是危房了,再住下去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老人说,1986年,他们全家人齐心协力自己盖起来了这三间宅基地房子,房产证现在还有呢。
我试着劝了劝老两口看能不能不住这房子,可他们思想十分顽固,说什么也不愿意搬。
没办法,我只能想着联系他们的子女,把情况告知他们,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说干就干,我当场拨通了他们小儿子的电话。电话里,我把老两口的情况和房子的安全隐患详细说了一遍,小儿子听了也很着急,说早就想让父母搬去楼房住了,可父母一直不同意。
经过一番商量,小儿子决定尽快把老两口接到楼上去住。没过几天,小儿子就专程回了连队,硬是把老两口接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小儿子还悄悄把这座土块房卖了(现在已经盖成了一栋一砖到顶的房子)。
前几天,我突然接到了大爷小儿子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大爷熟悉的声音:“小韩,我想回连队的平房住,还是平房住着舒服。”
听着大爷带着委屈的声音,我心里酸酸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挂了电话,我想起了老人家那座土块房,想起了和老两口在屋里唠嗑的场景。
我知道,老两口恋恋不舍的,不只是那座土块房,更是在连队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兵团记忆。【后记】
这则兵团老两口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在平淡的唠家常中,戳中了无数人的泪点。86岁的大爷、82岁的大妈,一座80年代的土块房,一句“住楼少活8年”的执拗,背后是一代兵团人对土地、对连队最深沉的眷恋。
从1961年揣着几块钱路费自流来疆,住土房子、干重体力活,到后来盖起土块房,在连队扎根半个多世纪,老两口的一生,就是无数兵团人的缩影。他们见证了兵团从戈壁荒滩到良田万顷的变迁,也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都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对他们而言,那座简陋的土块房,不是破旧的危房,而是遮风挡雨的家,是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精神港湾。地面的土地板、屋角的土炉子、院门口的老榆树,每一样都透着“接地气”的踏实,这是楼房里冰冷的水泥地无法替代的。
“住楼少活8年”的说法,看似荒诞,实则是老两口对熟悉生活的坚守,是对岁月的敬畏。他们不适应楼房的封闭与陌生,眷恋的是平房的自由与自在,是连队邻里间的熟络与温暖。
当城镇化的浪潮席卷而来,越来越多的兵团人搬进了整洁的楼房,可老辈人对土块房、对连队的眷恋,却从未改变。这种眷恋,不是守旧,而是对根的坚守,是兵团精神最鲜活的传承。
老两口的养老金加起来有9000多元,足以在镇区过上舒适的生活,可他们却偏爱简陋的土块房,这背后是一代人的生活态度——朴实、节俭,对物质要求不高,却对精神家园有着执着的追求。
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幸福,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有多少财富,而是内心的踏实与安稳,是对故土的眷恋与牵挂。如今,土块房被拆,砖瓦房拔地而起,可老两口想回连队的心愿,却提醒着我们:在推进城镇化的同时,更要关注老辈兵团人的情感需求。他们的故事,是兵团历史的活化石,是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你身边是否也有这样眷恋故土的老人?他们的故事里,藏着怎样的岁月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