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我回城后又从上海回到了新疆兵团,现在每月养老金8000多元


(卢叔口述)1978年,在一片回城潮的裹挟下,我也从兵团团场回到了阔别十多年的上海。当火车驶进上海站的那一刻,我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直跳。

那会儿满脑子都觉得,离开了新疆兵团团场的土块房,回到这里,就能过上电视剧里那样的城里日子了。

可谁知道,现实这巴掌,打得我比戈壁滩的风沙还狠。户口落进老城区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时,我心里先凉了半截。

三代人挤在一块儿,爷爷的竹椅、爸妈的木板床、我的折叠铺,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白天在屋角支起煤炉做饭,油烟子裹着饭菜香,能飘得满屋子都是;到了晚上,我得把折叠铺展开,挨着煤炉边睡,夜里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煤炉。

有回我起夜,迷迷糊糊撞翻了板凳,惊醒了全家人,爸叹着气说:“这日子,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挤破头了。”

找工作更是难上加难。我揣着介绍信,跑遍了附近的工厂、商店,可人家一听说我是从新疆回来的,眼神立马就变了,那意思跟看外星人似的。

有回在一家机械厂,人事科的人翻着我的介绍信和证明材料,慢悠悠地说:“新疆来的?怕是跟不上我们这儿的节奏哦,我们要的是懂技术的。”

我攥着介绍信的手都冒了汗,想说我在兵团当过教师,会修机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根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没办法,我只能在小区弄堂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一块木板铺在地上,摆上扳手、螺丝刀,每天天不亮就出摊,直到天黑透了才收。

有回下大雨,我躲在弄堂口的屋檐下,看着路过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心里头酸溜溜的。

晚上回家,就着15瓦的灯泡啃冷馒头,馒头硬得硌牙,就着白开水往下咽,心里头别提多憋屈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女儿发高烧那次。那是个冬天的晚上,女儿烧得脸蛋通红,哭着喊“爸爸,我冷”。

我抱着她往医院跑,到了医院,挂号的队伍排得老长,我抱着女儿在走廊里蹲了一晚。

看着医院里穿白大褂的医生来回走动,我突然就想起了在兵团的日子——

那会儿我们连队的王医生,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有人喊,跑十里地都要去给职工群众看病。连队的医务室虽然小,可房子里总生着炉子,暖烘烘的,药箱里总有好多管用的好药,不像这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有天夜里,我实在睡不着,蹲在小区弄堂口抽烟。

看着对面楼房里亮着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透着温馨,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我心里头突然就想通了:上海虽好,可这大上海,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啊!

第二年开春,我揣着攒下的三百块钱,背着行李又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火车过了玉门关,看着窗外戈壁滩上冒出的红柳芽,嫩绿嫩绿的,在风沙里晃啊晃,我这心里头啊,反倒踏实了。就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码头,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回到兵团团场,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团领导。老团长看见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知道你小子得回来!这兵团的土,才养人呐!”

领导给我分了套两居室的房子,虽然墙皮有些脱落,可屋子宽敞明亮,还有个小院子。我在院子里种上了葡萄架,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架子,绿荫荫的,能遮住大半个院子;冬天下雪,院子里能堆雪人,女儿在院子里跑着闹着,笑声能传老远。

团里安排我还在学校工作,让我又干起了老本行——教物理。

重新站上讲台的那天,我看着台下孩子们求知的眼神,心里头热乎乎的。为了把课教好,我每天晚上都备课到半夜,把团场加工厂里的机器、农田里的灌溉设备都变成教学例子,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有回讲电路,我还特意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带着零件去课堂上演示,孩子们围着我,眼里满是好奇。

后来评定职称,我拿到了高级教师证书。心里头百感交集——当年在上海摆地摊的时候,哪敢想有这么一天啊!

去年,我给上海的侄子打电话。他说在张江科技园上班,月薪两万多,可还完房贷车贷,兜里比我还紧张。

前阵子他结婚,我视频过去看他的新房,九十平米的房子,客厅里摆个沙发,再放个茶几,就没多少转身的地儿了。

哪像我家,夏天在院子里支张桌子,能摆下八菜一汤,请老同事们来喝酒,大家坐在葡萄架下,聊着当年的事儿,多痛快!

前两年,女儿在乌鲁木齐买了房,非要接我过去住。我没答应,我说:“这团场住久了,闻不得城里的汽车尾气,我反倒稀罕起了这土腥味。”

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雪山,白白的顶,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傍晚在田埂上遛弯,碰见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老远就喊一声“老张,吃了没?”,那股亲切劲儿,比啥都强。

有时候跟上海的老邻居打电话,他们总说羡慕我,说“早知道当初跟你一起回去好了”。我笑笑说“这都是命”。

其实哪是命啊,当年从上海跑回来,好多人说我傻,放着大城市不待,偏要回这穷戈壁滩。可日子是自己过的,舒不舒服,只有自个儿心里最清楚。

现在我退休金八千多,冬天有暖气,屋里暖烘烘的;夏天有瓜果,西瓜、哈密瓜吃都吃不完。没事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种种菜,到外面钓钓鱼,日子过得悠闲又踏实。

上个月去乌鲁木齐女儿那里,正好遇见当年的老领导,他拉着我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啊,回来就好,这儿的天比上海蓝,这儿的人比上海亲,这儿的日子啊,过得踏实!

【后记】

读罢这段跨越上海与兵团的人生故事,仿佛跟着作者走完了一场关于“寻找归属”的旅程。

当1978年的回城潮裹挟着无数人涌向都市时,主人公却在上海的霓虹里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循着戈壁红柳的方向,找回了真正的人生坐标——这不是“傻”,而是对生活本质最清醒的洞察。 最动人的,是作者在两种生活对比中撕开的真相:上海的十几平米“鸽子笼”,装不下三代人的日常;弄堂口修自行车的小摊,撑不起一个父亲的尊严;而兵团那间墙皮脱落的两居室,却能种下葡萄架,堆起雪人,让女儿的笑声传得老远。

当人事科的轻视遇上老团长的拍肩笑,当上海医院的冰冷走廊对比兵团医务室的暖炉,我们突然明白:所谓“好日子”,从不是电视剧里的都市模板,而是“睡得香、笑得真、心里踏实”的烟火气。

主人公的选择更像一面镜子,照见当下很多人的困境——在大城市的房贷车贷里疲惫奔忙,却忘了“幸福”本就有千万种模样。他用几十年的生活证明:不是所有“回归”都是倒退,不是所有“离开”都是逃避。

当他在葡萄架下摆开八菜一汤,当他推开窗看见雪山,当老伙计喊一声“老张,吃了没”,这些藏在戈壁滩上的平凡瞬间,恰恰是很多都市人求而不得的安稳。

这段故事最珍贵的,是它告诉我们: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找到让自己“心里踏实”的土壤,在哪里都能活出热气腾腾的日子。戈壁的风或许烈,但吹不散归属感;兵团的土或许粗,却能养出最踏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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