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1

20章国家赔偿

 

范春阳对承担赔偿义务,在潜意识里是不情愿的。毕竟自己当局长才一年多,连发几个惊天大案,而且破案遭受这么大的失误,已经让市领导很不满意了,再让市财政掏这么大一笔刑事赔偿,市领导会怎么想,老百姓对公安机关又会怎么看?可是他又知道,假如市局有赔偿义务,不赔也说不过去,毕竟是办了错案,又给杨长民一家造成这么惨重的后果。

他左思左想拿不定主意,就把刑事赔偿办公室的几个人叫到一起研究。研究的结果是,公安局不应当承担杨长民父子的刑事赔偿义务,理由是杨长民是自己投案自首,而且他是经检察院审查批准逮捕的,如果需要刑事赔偿,那么赔偿义务也应当由检察院承担。杨小民并没有被逮捕,在疗养院是监护治疗,并不是刑讼法意义上的强制措施,而且认定他构成犯罪的也是检察院。

大家这样一说,范春阳就释然了,于是一锤定音:不予赔偿。

公安局决定不赔偿,这使陈明高感到很意外,令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院里的赔偿办拿的意见,也是不赔偿。

检察院赔偿办设在控告申诉处,一个机构两块牌子,工作人员常年跟申诉人员打交道,对刑事赔偿的条件、程度都很熟悉,怎么会拿不赔的意见呢。他很快把控申处长兼赔偿办主任高方庆叫到自己办公室,询问不赔偿的理由。

高方庆说,我们并未批准逮捕杨小民,公安对他进行刑事拘留不关我们的事,他被逼成精神病更与我们无关;杨长民是投案自首,审查批捕研究的时候,我也参加了。这么重要的案情,事实那么清楚,证据那么充分,他供述又那么清楚,还有证据佐证,当时批准逮捕是应当的。虽然现在证明,杀人劫宝的不是他,但当时认定他也是他自己造成的。故意做有罪供述的,不能获得国家赔偿,这是法律规定的。他救子心切,有意做有罪供述,不符合获得赔偿的条件。

站在不赔的立场上看,高方庆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法律确实是有这样的规定,杨长民也确实是因救子心切而主动投案认罪的。但是,司法机关是干什么的?尽到审查责任了吗?疑点排除了吗?显然没有,没有认真审查,审查认定不准都是司法过错,都要承担责任。而且,杨长民为什么会因救子心切而投案白首、主动认罪,是因为他儿子无辜被抓,并且因办案人的故意犯罪而被逼疯,作为侦查办案的公安局,负责审查批捕的检察院,难道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吗?

他心里这样想,却没有向高方庆这样说。

赔与不赔,研究一下再说吧。他说,咱们一起先去医院和大杨村看看。

陈明高带着辆面包车,率高方庆等五名赔偿办成员一起,先去了灵州精神病医院。

主治医生得知他们的来意就说,这个病人轻一阵重一阵,现在又反复了,你们看怎么办吧。医生的话没落音,就听见一阵疯疯癫癫说笑传过来,哈哈哈,我儿有宝贝,你们有吗?你们都没有……

陈明高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妇女,披头散发地在院里的草坪上手舞足蹈地说疯话,一名三十多岁的妇女跟在后面,束手无策地看着她。

那妇女是她表妹,在这陪她两个月了。医生说,人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在这快急死了。

陈明高冲高方庆他们说,这就是错案造成的恶果。

离开医院,他们又去了大杨村。

杨长民家大院门紧闭,他们站在门口说话,惊动了邻居杨成才。

杨成才听他们说是检察院的,就用钥匙帮助开了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靠墙搭着一只塑料棚,棚里放着一个屯粮的芦苇折子,里面盛的好几千斤小麦,让鼠吃鸡挠得不成样子。折子旁放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农具,院里再无别物了。

这麦子还是我们帮助收的。为了给小民妈看病,长民托亲戚把家里卖光了。前几天他又让人捎话来,让我帮他把这些粮食卖了,给小民妈交医疗费。我没给他卖。家里就这么点粮食了,都卖了咋办,日子不过了?他们爷儿俩再不回来,这粮食也都得让畜生糟蹋了。杨成才说着哭了,好好一个家,一下子出了两个疯子。就算你们为他们评反了,往后的日子还有法过吗?

高方庆他们几个人眼圈红红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明高看着杨长民家里的这种惨景,心里也酸楚楚的,于是跟杨成才说,对不起乡亲们,我们不会让老杨父子白白受冤,该赔偿的会依法赔偿,责任人该追究也会追究。

我相信检察院。杨成才说,我和乡亲们等着看结果。你们别让俺再失望。

离开杨家,车里的气氛异常抑郁沉闷,谁也不说话。车子出村的时候,高方庆突然说,陈检,我收回自己的意见,同意承担对杨长民父子的赔偿义务

陈明高让司机靠边停车,问他,为什么?

高方庆说了自己同意赔偿的理由,跟陈明高的想法差不多。又说,看来赔与不赔,不仅仅是一个对法律理解和把握的问题,更是一个对人民群众的态度问题。我建议赔偿办重新研究这个案了。

你们赔偿办几个人不都在这吗?陈明高说,都说说自己的意见,就算是现场办公吧。

高方庆接着就让大家发表意见,那四个人都说赞成承担赔偿义务,并说杨长民是我们在明知诸多疑点无法排除的情况,屈于行政干预,做出的错误逮捕决定,应当对杨长民的赔偿负全部责任。对杨小民,我们虽然没有批准逮捕,但也认定构成犯罪,要不公安那边也不会一直采取强制措施。对杨小民的赔偿,我们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

陈明高说,你们拿个书面意见,提交检委会研究吧。

三天后,灵州市检察院做出决定,承担对杨长民父子四十万元。


甫志刚出事后,庞芳一直瞒着女儿娜莎。

现在的孩子多聪明?打爸爸的手机一直关机,娜莎就生了怀疑,就问妈妈,爸爸究竟出了什么事。庞芳开始对女儿说,爸爸出差有机没电了,后来又说,爸爸感冒住院了,再后来又说爸爸到外地学习了。

妈妈的说法越多娜莎就越怀疑,又打电话向她的同学打听,终于从同学的吞吞吐吐中得知了爸爸贪赃枉法、投靠黑社会、投毒杀人未遂,畏罪潜逃的消息。

爸爸完了,出国留学没希望了,大学毕业靠爸爸托关系找工作也没希望了。于是她在学校不辞而别,回家来了。

母女相见抱头痛哭一场后,庞芳恨恨地对女儿说,你爸都是佟雪梅那女人害的,是她把你爸逼跑了,把你留学的钱全收走了!

不,是我把爸爸害了。咱不能怪佟阿姨。娜莎哭着说,都怪我不懂事,逼得爸爸向人家伸手,是我对不起爸爸啊!

也怪妈妈,太娇惯你了……现在好了,钱没有了,爸爸也没有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母女又抱头痛哭。

娜莎哭够了哭累了,便把自己关进卧室,扑在床上咬着被子流泪。总也哭不干的泪水使她突然产生一个主意,必需呼唤爸爸归来。于是,她从包里取出一只MP4,对着自己,字字滴血声声涌泪地喊,爸爸,回家吧,爸爸,我想您……


佟雪梅一直忙晚上八点钟,刚离开办公室,手机响铃了。

手机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哭声。佟雪梅吃了一惊,忙问你是谁,怎么了?

娜莎在那头泣不成声,说佟姨,我是娜莎。我想见你,你有时间吗?

佟雪梅说,有有。娜莎你在哪里?好好,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佟雪梅赶到甫志刚门前,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庞芳。她见是佟雪梅,呸地吐了口就要关门。

佟雪梅用手使劲支住门,焦急地说,庞姐让我进去,娜莎找我有事!

庞芳厌恶地又呸她一口,说谁是你姐!说着又要关门,娜莎闻声从卧室里跑出来,大喊一声让开,伸手把妈妈拨拉到一边,说干什么你,佟姨是我的客人!娜莎喊了声佟姨,就一头扑到佟雪梅怀里哭起来。佟雪梅紧紧接住她,泪流满面地说,别哭孩子。有什么话慢慢给佟姨说。

庞芳让女儿弄了个没趣,莫名其妙地看着女儿和佟雪梅,一个人坐到沙发上哼哧哼哧地抹泪去了。

娜莎把佟雪梅拉进自己卧室,哭着把自己逼爸爸筹钱,供她出国留学的事说了一遍。佟雪梅说,娜莎,你出国留学的想法真的不一定合适。知道吗?现在洋文凭并不吃香,留学回来就业也很难。娜莎说,人家都说外国教育质量高。

佟雪梅说,那可不一定。外国那些学校也是参差不齐,真正的世界名牌并不是好进的。留学中介联系的好多都是很差的学较,毕业之后在国内外都难就业,有些根本就是野鸡大学,文凭在他们国家也不被承认。娜莎说,我再也不提留学的事了。佟雪梅说,我们娜莎是很优秀的。只要有好的机会,佟姨会帮你,还有检察院、公安局那么多叔叔、阿姨,都会帮你。

娜莎说,我连现在的大学也不想上了。这次我就是自己跑回来的。佟雪梅说,那怎么行?大学一定要读完,爸爸不在佟姨帮你,学费我帮着筹,毕业以后再跟大家一起帮你找工作。听我的,一定不要辍学。娜莎说,我听佟姨的。佟姨,我爸的罪重吗?佟雪梅痛心地说,重,很重啊。他不仅向人家索要了几百万,有意刑讯逼供制造冤案,还对受害人杀人灭口、包庇黑势力犯罪,现在还跟谢家恶势力混在一起呢!

娜莎又哭,是我害了爸爸啊!佟雪梅说,娜莎,别难过了。你爸爸是明白人。他是一时财迷心窍,我相信他早晚会迷途知返的。你说是吗?娜莎说,嗯。我想见见征东平叔叔可以吗?佟雪梅叹声气,唉,他也涉嫌犯罪,跑了。娜莎惊了一下问,为什么?佟雪梅说,他涉嫌包庇犯罪,帮你爸逃跑。

我爸把他害了。娜莎哭着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别难过了娜莎。佟雪梅抓过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问,你找佟姨,有什么事吗?

娜莎拿出MP4说,徐佟姨,这是我给爸说的话,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佟雪梅拿着MP4发呆。娜莎说,佟姨,我是劝爸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的,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佟雪梅说,我试试吧。


甫志刚又向谢金虎说想泡妞了,让他想办法把娟儿找来。

第二天半夜,谢金虎把他带到一个偏僻的小屋。甫志刚见是个陌生的地方,就问,转了半天,把我都转迷了,这是什么地方?

谢金虎笑笑,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天堂,你就当是又一个神秘屋吧。

甫志刚问,带我到这干什么?谢金虎说,泡妞儿呀,你不是想娟儿了吗?

果然,不大一会儿,那个叫娟儿的小姐被二歪蒙着眼带进来了。

谢金虎和和二歪等人一出去,甫志刚就伸手摘下蒙在娟儿头上的黑套。

哟,还真是你?他有点惊喜。娟儿冲甫志刚噘噘嘴,真是我怎么了?我都叫你老公了,怎么还神神秘秘的!甫志刚关上门说,这地方本来就是神秘屋嘛。。

你快点做吧,我那边我还急着有事呢。娟儿说着就脱衣服,抓紧吧老公,都半夜了!

甫志刚取出一迭大票往茶几上一甩,拿去!娟儿惊得眼发直,这是多少?甫志刚说,一千,都给你了。娟儿说,你还啥事没做呢,就给钱?

我托你办件事。甫志刚压低声音说,明天你到刑警打黑队去,帮我找一个叫征东平的人……

娟儿瞪大眼睛问,你是公安卧底?

甫志刚笑笑,别多问,照办就行了。记住了,问准了是征东平,再说话。

娟儿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重案大队。她站在门外,看着灵州市公安刑警打黑队的牌子发愣,犹豫了半天也不敢敲门,正准备离开,罗守臣从院里走出来,打量着她问,有事吗姑娘?有点急事找征东平。娟儿说,他在吗?

罗守臣一脸警觉地审视着她问,找征东平干什么?娟儿也打量着他,你就是征东平吧?罗守臣忙说,对对,找我什么事?

娟儿连忙掏出一个纸团说,这是一个王老板让我传的话。我怕忘了,回来特意写下的。罗守臣看看纸条,上面写着神秘屋的位置,说神秘屋和三号废矿井是他和谢氏兄弟的隐身地点,让征东平想办法去一下。他惊了一下,一把抓住娟儿的手说,谢谢,谢谢!

甫志刚这是想干什么?范春阳接到罗守臣的报告,笑了说,这两个地方我都派人看了,那个三号矿井下乱七八糟地扔着方便面、火腿肠一类食品包装袋、空矿泉水瓶,早己人去井空,什么神秘屋就是一间机井房,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他是什么意思?罗守臣问,这个女孩子又是谁?

不知道。范春阳说着突然灵机一动,心想,甫志刚这是试探。他一定得到了东平畏罪潜逃的消息,想试探一下真假,如果东平还在打黑队,他就知道通缉他只是我们一个侦查策略。

守臣你自作聪明,把事情搞砸了你知道吗?他说,实话跟你说吧,我们通缉东平,确实只是一个策略,目的是让他摸排甫志刚、谢金虎的下落。如果他得到那女孩儿的回话,说在打黑队见到征东平了,那我们的策略就要泡汤。

罗守臣惊得目瞪口呆。

你别光给我发怔,马上给我找到那个女孩儿。


范春阳的分析是准确的,甫志刚确实是试探。

三天之后,谢金虎的眼线报告,说公安这几天没有什么行动,三号废矿井、神秘屋都没有公安去检查。

娟儿是不是去打黑队了?谢金虎说,她一个卖逼的婊子敢去那吗?

那不见得,给她一千块呢?甫志刚说,你们还没她的回话吗?

怎么,又想娟儿了。谢金虎一脸淫邪地坏笑。

想了怎么的,我就是想知道她去没去打黑队,见没见到征东平。

第二天晚上,谢志刚就把娟儿带到了第二座神秘屋。

甫志刚问她见到征东平了吗?娟儿说,见到了。她仔细说去打黑队的经过。

甫志刚问,征东平长什么样?娟儿说,四十来岁,大长脸,干干瘦瘦的。

甫志刚想,那是罗守臣。看来征东平真成逃犯了。

他跟娟儿鬼混一会儿,回到骊山深处的山洞,把娟儿说的情况跟谢金虎说了。

谢金虎审视着他微微地冷笑。甫志刚问,看你这眼神邪性的,你什么意思?。

谢金虎说,公安接到消息,竟然没突袭那两个地方。好象甫老兄不意外吧?甫志刚说,放什么屁,我是公安卧底?谢金虎说,我怀疑你早已投案自首,用假逃跑跟我演苦肉计。

甫志刚说,放你他妈狗屁。我卧底敢要你几百万,敢瞒下博物馆那盘录像,敢把杨小民母子逼疯,敢跟娟儿那婊子睡觉?

你说的这倒也是。谢金虎想了下说,甫兄,你可别跟我玩什么花招,更别想拿出卖我立功。这一套我也会。我要把你绑了去投案自首,没准儿也能保住一条命,你说对不对?

甫志刚哼了声,心想,跟这狗日在一起太危险了,我必须想办离开他们。


每次召开检委会,会前总有一段说说笑笑的前奏。佟雪梅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大家早上看新闻了吗?她问。叶素华接话说,没有。有什么好新闻。

说不上好不好,是条东北的打黑新闻,沈阳的黑老大终于执行死刑了。你说舆论监督的力量有多大?

叶素华说,该杀的不杀,还得引起公愤才改判,无辜蒙冤,明明漏洞百出却能一路绿灯,直到坐牢多年,甚至杀头多年真凶落网,才案情大白。你说这种事这几年媒体曝光多少?都不算新闻了。昨天晚上,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贴子,那才叫新闻呢。

佟雪梅问,什么新闻?叶素华绘声绘色地说,是一个卖淫小姐的招嫖经历。说的是不久前这么一天晚上,这名女性性工作者让人请上车,套上蒙面头套,带到一个骊山附近的一个什么神秘屋,为一个公安卧底提供性服务。哎,到了神秘屋之后,你说怎么样了?

有人抢着说,办好事呗。检委们大笑。

叶素华说,错。有人问,怎么了?叶素华说,那名叫王某某的人竟然没干那事,给她一千块钱让她给一个姓征的什么队长送信。信送到之后,你说怎么样?

佟雪梅问,怎么样?叶素华说,小姐送罢信就到银行去存钱。你说怎么着?那钱是假的!检委们一齐说,这个段子精彩!

检委们正在说笑,陈明高走进来说,热闹结束吧,现在开始研究案件。

佟雪梅好像没听见陈明高说话,依然低头深深地沉思着……


中午回到家里,她把上午听到的段子讲给范春阳听了。

范春阳说了句糟糕,就打电话下令,让网管立即把网上这个段子删除了。

吃饭的时候,梅梅像个大人,不停地为姥姥和爸爸、妈妈夹莱。

范春阳小声对佟雪梅说,咱梅梅经绑匪一吓,变乖巧了。

梅梅还是听见了,马上反驳说,我才不是呢。我可勇敢了,他们没吓住我!范春阳说,好好,我女儿勇敢,像爸爸,将来也当公安。

我女儿长大当公安,一定比你更优秀。佟雪梅说,春阳,怎么那个段子把甫志刚说成卧底了?

范春阳说,甫志刚让让那小姐去打黑队找东平,小姐误会了呗。

吃好饭,梅梅坐在沙发上陪姥姥看电视。电视正播放公安局的追捕通告:谢金虎,男,45岁,灵州……接着又出了谢金虎的半身照片。

梅梅小手握成手枪状,恨恨地瞄准电视喊,砰,砰!

佟雪梅说,春阳,你说那小姐在车上,还套着蒙面帽,她怎么就知道神秘屋在骊山脚下。范春阳说,那神秘屋还真就在骊山脚下。佟雪梅问,那小姐怎么知道的?她肯定是经常让人带到那儿鬼混。骊山脚下路况差。精明的小姐在车上闭上眼睛也知道是骊山附近。对了,你不是说,那贴子说王某某让小姐传送一张纸条吗?那上面写着嘛。

佟雪梅沉思一下说,春阳,谢金虎他们—定藏在骊山里面。范春阳问,你怎么知道?佟雪梅说,瞎猜呗。你仔细想想,山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比如山洞什么的?

有,还真有个山洞。深挖洞广积粮的年代,解放军在骊山里面装药放炮,开了一年多,修了个大山洞。据说里面比足球场还大。山洞一直废弃着,听说里面藏满了蝎子、毒蛇。没人敢进去。

什么毒蛇蝎子,吓人的吧?丰灵公司如果早有准备,山洞里有什么也清除掉了?里面甚至都可以开宾馆。

对,你提醒的好,山洞!甫志刚和谢家两只虎可能在山洞里!范春阳说,我想办法到山里摸摸。

让谁去摸摸,佟雪梅笑眯眯地问,东平吧?

东平?范春阳审视着妻子的表情,你什么都知道?

佟雪梅说,跟你吃一锅饭,睡一张床,你的套数我还不清楚?

没错,这是我的侦查策略。甫志刚以为他在疗养院逃脱,是东平有意放他一码,所以他在东平只身去救梅梅,落入虎口的时候,也放了他一码。范春阳说,我就利用了甫志刚知道感恩这点良知,让东平以逃犯的身份去找他。


征东平每天晚上到骊山脚下转游,神秘屋、废矿井、银杏园,这几个地方他不知去了多少次,一直都没发现甫志刚和谢氏兄弟的踪迹。

征东平没发现甫志刚的踪迹,谢金虎却一直注意着他的行踪,而且发现三号矿井是他经常去的地方。甫志刚说,征东平既然住那矿井里,我想再去会他一次。谢金虎问,会他干什么?甫志刚说,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打黑队的动静,问问他跟城里的联系。他跟市长家的小美人搞得正热乎,突然落荒而逃,我就不相信他逃出来二十天不跟小美人联系。

甫兄,你不会一去不返吧?谢金虎眯眯笑着问。

我一去不返干什么?跟他一起投案找死?甫志刚没好气地说,金虎你动点脑子好不好?谢金虎说,甫兄别生气嘛,我也就是开个玩笑,你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个什么事应对不了,我派几个弟兄陪你去。甫志刚说,那好啊,你要能陪我去更好。谢金虎说,我就不参加你们的兄弟相会了。等到下半夜,让老二带两个弟兄陪你去吧。甫志刚说,你要给我五万块现金,我让征东平想办法转给我老婆。过去那些全没了。

好,要多少都有。谢金虎爽快地说,我马上给你弄。

征东平确实在三号矿井里。成为“逃犯”之后,他就在城乡结合部的偏僻处深居潜出,多次化妆到矿区转,在三号废矿井里新扔的食品袋、矿泉水瓶,知道这地方仍然有丰灵公司的人光顾,就决定在这里守株待兔。

昨天晚上,他在范春阳的短信上知道国防山洞后,白天去山里一次,只见范春阳提示的位置地势险要,到处野藤盘绕,找不到,也无法确定洞口在哪里。他认为,如果洞里有人,晚上一定会出来活动,于是就潜藏在那里观察,可是直到夜里一点多钟也没见动静。

征东平刚回到废矿井里,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他连忙紧贴井壁向外观察。只见一个细高的人影从井口摸了进来,征东平一闪身,勒住他的脖子拖了进去。

你是谁,来干什么?征东平松开他,厉声问。

我,甫志刚。甫志刚使劲抻了下脖子,你把我勒死了。

征东平问,你来干什么?甫志刚说,找你。你手机换号了,我没法跟你联系了。征东平说,废话,我都成丧家之犬了,手机号还不换?我正找你呢?甫志刚说,你找我,找我干什么?

给你送件东西。征东平说着掏出一只MP4,这是娜莎让我转给你的。

甫志刚一惊,你畏罪潜逃是假的?征东平说,对,这是范局的一个策略,给我的任务就是接触你,通过你掌握谢家两条虎的巢穴,把他们彻底打掉。

我不会让你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甫志刚说,我跟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完蛋我一样完蛋。征东平说,好,你可以不配合我,也可以一抹黑走到底。听听女儿跟你说什么吧,用耳塞听,一会儿还给我。

甫志刚塞上耳塞,打开MP4,立即听到了女儿撕心裂肺般的哭喊,爸爸回来吧!女儿不要钱,不要出国,我要爸爸,只要爸爸,我不能没爸爸啊……

甫志刚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给女儿录了几句话,娜莎,我不是个好爸爸,爸爸把你和妈妈都害惨了。晚了,爸爸回不去了……好女儿,原谅爸爸吧!

甫志刚把mp4还给征东平说,谢谢你东平!征东平问,你准备怎么办?甫志刚说,还是那句话,前后都是万丈悬崖,反正是个死。征东平说,志刚,我为你可惜。上次给你说的那些话,再仔细想想。你不会把咱见面的真实情况告诉谢金虎吧?甫志刚说,这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不会让你抓住他们,也不会让他们恨你杀你。征东平说,谢谢。你可以走了。

甫志刚冲他抱了下拳,转身走了,征东平悄悄跟了出去。

征东平悄悄尾随着甫志刚和谢银虎离开三号废矿井,走近骊山深处,清楚地看到他们走到那片野藤盘绕的山壁下,伸手撩开藤蔓钻了进去。谢金虎的巢穴找到了。


突袭骊山国防洞,围绕谢氏黑恶势力,如何行动让范春阳伤透了脑筋。

骊山深处山势险要,环境复杂,白天行动会让谢金虎一伙老早发现,而夜间行动视线不佳,又极容易让他们借夜色掩护跑掉。

他跑到检察院向陈明高请教。陈明高建议他在白天行动。他说,谢氏兄弟加上几名爪牙和甫志刚,应当只有六七个人,用不着兴师动众。你可从在明天上午陆续派一部分警力,在山下隐蔽待命,下午派一二十个骨干进山,化妆成护林员和采药、采山菇的山民,接近山洞。行动时机成熟开始行动,并发出信号。这时候,山下的警力直扑山洞,配合他们活捉谢氏兄弟和甫志刚。

下午,甫志刚躺在山洞里,耳边又响起女儿哭喊的声音,忍不住潸然泪下。

怎么了甫兄,怎么见了一次征东平,就如此伤感?

征东平说我女儿辍学回来了。甫志刚抹了把泪说,我把老婆孩子都害了。

后悔了?好像后悔不是甫兄你的性格吧。谢金虎说,再说,你不是让征东平帮你转三万大票给老婆吗?甫志刚说,就这我就不伤感了?做山顶洞人快活吗?

快活个屁话!谢银虎插话,他妈活受罪。困死在这还不如找公安拼命痛快呢!甫志刚看看他,讥笑说,你那丰灵大厦住着舒服,谢老板回你的丰灵……

对,回丰灵大厦。谢金虎突然说。甫志刚瞟他一眼,你还真敢回去?不要命了?谢金虎老道地说,甫神探这回死脑筋了吧?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丰灵大厦现在肯定是大门紧闭,贴着封条。而且,那儿是公安搜查过的地方。我们从地下通道进去,就在地下室吃喝玩乐,让弟兄们把秘密账户上的钱弄出来,咱们找个机会,从那远走高飞。

咱们,可包括我?甫志刚问。谢金虎说,甫老兄这是哪里话,我谢金虎到什么时候……

不,不好了!二歪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山下都是公安便衣。他们把洞口包围了!

怎么办?甫志刚大惊失色。谢银虎咬牙切齿地喊,弟兄们操家伙,拼了!

找死你?谢金虎—脚踢灭矿石灯,快,跟我走!

打黑队的行动又一次扑空。他们对这座国防山洞并不了解,不知道除了这个洞口,另外还有若干处隐蔽的出口。


公安局的不赔偿决定令汪晨光非常不解,杨家父子都是你们抓的,而且已经证明他们是被冤枉的,凭什么不赔?

你能告诉我一个为什么吗?她问。本来心里就窝着火,所以一出口的语气就咄咄逼人,带着火药味。

范春阳对她这种咄咄逼人反感,你不就一个小律师吗?有什么了不起?

你没收到我们的决定书吗?他拉着脸说,为什么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不认识字还是成心操事?

他这句话为汪晨光火上加油,你们还是不是人民公安?

你少给来这一套,范春阳冷笑,想给我上政治课,走错地方了你,这可不是你的事务所,我也不是你手下的小律师。说罢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旁若无人的阅看文件。

汪晨光意识到自己不够冷静,口气也太冲了,就变换了口气说,对不起范局长,刚才言语不当,您当领导当哥哥的要多见谅。咱不说那些大道理,就将心比心吧。假如你是杨长民,老婆儿子让公安逼疯了,自己被人害得家不成家,人不像人,你会怎么想,会不会向责任单位要赔偿?

范春阳冲她笑笑,嗯,接着说。

你的女儿被人绑架,是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和梅姐都焦急痛苦得不成样子。现在对杨长民父子你为什么就……

好了!范春阳粗暴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他最怕人提女儿被绑架的事。梅梅安然脱险之后,外面流传过许多乱七八糟的说法。有的说,梅梅是让人绑错了,绑匪本来是想绑银行行长的女儿,有的说,范春阳两口子为救女儿,付给绑匪五十万,而这五十万都是企业老板掏的,甚至有人说梅梅遭绑架后,被绑匪糟蹋了……

这些乱糟糟的说法弄不清源头,又不能公开辟谣。为此,女儿被绑架这件事就成了范春阳治不了的伤和消不掉的痛。

对不起,我要开会。失陪了!范春阳拿起文件夹,气冲冲地甩上门走了,把汪晨光一个人凉在办公里。

汪晨光碰到不配合的单位领导,也接触过难缠的当事人,却没有受过如此的屈辱,两汪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差一点没嚎啕大哭。

她窝着一肚子火,去检察院找陈明高诉苦,话未开口眼泪就不听话地往下落,嘴撇得变了形。

我们的汪大律师还有人敢惹?陈明高跟她逗趣,汪律师你可别哭,看你嘴上都能放只茶杯了。美女律师还是笑着更好看。

汪晨光忍不住噗嗤笑了说,陈检你真坏,现在还笑话我。

开玩笑十年少。陈明高说,范局长不也是跟你开玩笑吗?值得这么花容失色?

他哪是开玩笑?他是一本正经的。

人家日(一)本正经也错了?陈明高又逗她,找人家就别跟人家怄气,既然他日(一)本正经,你就慢慢地日(一)本正经地跟他讲你理由嘛。

讲道理?汪晨光说,他根本就不讲道理。要不我也不来向你汇报。陈明高说,我们的赔偿决定书你都拿到了,人家不赔,你来找我干什么?汪晨光说,我请求检察院对公安进行监督。

我先给你问问他们那这怎么回事。陈明高说着就拨通了范春阳的电话。

老局长什么指示?范春阳在那头问。陈明高说,哪有什么指示,杨长民刑事赔偿案你们研究了是吧?范春阳说,研究定了,不赔。接着他说了不赔的几条意见。

不赔你也应当跟人家耐心解释,怎么能把人弄得哭哭啼啼?陈明高说,再说,案子虽然是检察院审查批捕的,但毕竟跟你们违法办案有关。杨小民不是在报捕之前就疯了吗?范春阳说,本来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的,她不是还可以申请复议吗?可是,她态度太戗了,要不是看在光明的面子上,我都想把她赶出去。

陈明高说,春阳你这就错了。你是公安局长,说话办事都要三思。刑事赔偿事关社会公平,也关乎群众利益,怎么可以计较人家的态度?没有杨家父子冤案,人家找你干什么?范春阳说,老局长批评的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这样吧,汪晨光可能会申请复议,到时候你们再好好议议吧。人家肯定也有自己的说法,听听没有坏处。咱们天天讲执法为民,可不能到具体问题就忘了哇。

汪晨光觉得陈明高这就是明确要求范春阳改变不赔的决定,范春阳一定会改变不赔偿的决定,于是很快就向公安局提出了复议申请,哪知道公安局复议的结果是维持不赔的决定。

她心里抑郁极了,就想起了媒体干预甚至绑架司法的案例。她对媒体的这种做法一直是不赞成的,但杨长民父子赔偿案令她改变了看法。像范春阳这样的人,这样处理赔偿案的态度,不用媒体施点压行吗?


这天下午,梦丽正在编辑部和同事钱红商量稿子,桌上的手机唱起《真的好想你》。她连忙转身跑去,一接是汪晨光打来的,便说,哟,是汪大律师,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汪晨光在那头说,怎么,光兴征大队想你,姐就不能想你了?

梦丽忙说,能能,还是有人想着好。晨光姐不会无缘无故想我吧?

汪晨光说,怎么会无缘无故想小妹呢?想,本身就是有缘有故。

梦丽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找自己一定有事,说不定又要请她帮助宣传她成功代理的什么案子。为这类事情汪晨光曾经找过她,她也曾帮助晨光律师事务所宣传过几个案子,使汪晨光在灵州声名大振。

大律师有何吩咐,小妹一定从命。梦丽调侃地问。汪晨光说,我命令小妹,晚上八点钟到心灵之约咖啡馆见面。梦丽问,有事儿吧晨光姐,是不是又让小妹帮着鼓吹什么辉煌成果?汪晨光模棱两可地说,算是吧,也不全是,晚上见面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钟,潘梦丽准时去心灵之约咖啡馆赴约。汪晨光一见她就从包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盒说,看看,可喜欢?梦丽问,这是什么?汪晨光说,香水,香奈儿,小玩艺儿。上次出国专门为你带的。

梦丽道声谢谢,接过来打开,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玻璃瓶看看闻闻,放在咖啡桌上。

服务小姐端着只托盘进来,把两杯咖啡、几只果碟放在桌上。

汪晨光把咖啡杯向梦丽跟前一推了下说,梦丽你喝咖啡。梦丽端起咖啡杯,小呷一口笑笑,晨光姐找我真的没事儿?汪晨光从包里取出一张《灵州早报》,说,说没事还真有点事,就为这事。梦丽说,这是我写的,都是旧闻了。怎么了?

汪晨光说,上次给你说了,我受托向杨长民父子提供法律援助呢。梦丽问,杨长民父子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汪晨光说,他们的案子是没事了,我现在是代理他们申请刑事赔偿。梦丽说,赔偿?不对吧,是杨小民自己认罪、杨长民投案自首。听东平说过,他们是存疑无罪,怎么还要赔偿?汪晨光说,不,据我初步调查,杨小民是在变相刑讯的情况下认罪的,杨长民带三件哥瓷自首,背后有人导演。现在真相已经清楚,公安局、检察院必须对杨长民父子作出刑事赔偿。梦丽问,你递申请了吗?汪晨光说,递了,检察院赔了四十万,但公安局就是不认这壶酒钱。梦丽问,那你找我干什么?汪晨光说,征大队是你的男友,而且你写过这个案子的报道,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帮助。

让我给东平吹枕边风?梦丽笑了,你当他是公安局长,我是局长太太?而且他还在外地学习,我都二十几天没跟他联系了。还不知他现在是什么看法呢。

她说的是实话,征东平是深夜离开翠竹别墅的,走前跟她极尽卖力地亲热了一次,然后说他要出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有可能一两个月回不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征东平悄然离家,走后连个电话也没打来,梦丽就有点担心,于是三番两次打他的电话,可是一直都是不在服务区。

前几天夜里,东平突然发个短信来,说他在外地培训很好,让她放心,还让她对这个短信保密,连父母亲都不能说。

梦丽一看,他用的是个陌生的号码,属地不显示,查也查不到。她当即回复,问他在哪里,培训什么,什么时候结束。可是自这条短信后,他再也没有了消息。

梦丽越琢磨越觉得事情不对,就去找范春阳问,范春阳一脸庄重的说,这事暂时还要保密,你也不要打听,如果听到了什么议论,千万不要惊慌,因为你对他了解。听范春阳这样说,她真的害怕了,就处处留心外面的议论。终于有一天,同编室的钱红诡诡秘秘地把她拉到一边问,你的征大队还好吗?

梦丽说,好,在外地培训呢。钱红犹豫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听到外面……外面有人说,他跟甫志刚一样跑了。

梦丽脑子一下子大了。这怎么可能?他跟我说过,在侦办杀人劫宝案中,他虽有失误,但绝对没有违法违纪。怎么会逃跑呢?

她现在突然觉得,汪晨光的丈夫是邓光明,东平如果涉及甫志刚那类问题,就一定是他们办的。于是就问,晨光姐,东平一走就是二十几天,连个电话也没打过来,我也跟他联系不上,你社会交往多,而且邓哥又是反渎局的处长,跟公安局打交道多,听到东平什么消息了吗?

梦丽你什么也不知道?汪晨光问。

什么事?梦丽急切地问,东平怎么了?

重案大队长征东平包庇犯罪被通缉,地球人都知道,看来灵州也就她自己不知道了。汪晨光这样想着,就干错事似的扭脸避开她急切而期待的目光,盯住桌上的咖啡杯。

晨光姐,东平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梦丽问得更急切了。

按汪晨光心直口快的性格,这件事放在往常,她早就脱口而出了,今天却忍了又忍,把到嘴边的咽了回去。自己是来求梦丽帮忙的,把征东平的事说破,梦丽还不疯了?

梦丽,姐真有件事求你帮忙。汪晨光故意岔开话题,掏出稿子递过去说,帮我登篇文章。梦丽接过文字看了下,题目是《变相刑讯办冤假错案公安局推三推四不赔偿》。

对不起,我爱莫能助,潘梦丽把稿件往桌上一放说,案子是东平领办的,他现在去向不明,你这不是往他身上泼脏水嘛?

汪晨光忙说,梦丽,我这是针对公安局的,不是……

对不起晨光姐,我还有事,先走了。梦丽说罢起身就要走。汪晨光愣了一下,冲她说,梦丽,东平出事了。他,他畏罪逃了!

梦丽身子猛然一晃,夺门跑了。汪晨光为自己这句话吃了一惊,明明打定主意不说的,我这张嘴怎么了?


潘梦丽做梦也想不到征东平会涉嫌犯罪,而且瞒着自己深夜逃跑。

爸爸,救救东平吧。梦丽从心灵之约回到家,就跪在父亲面前哭求,爸,女儿求您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了!

爸救不了他了。潘献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老泪纵横。

不,你能救他,你是副市长,一切都有办法。潘梦丽急切地喊,你可以去找何书记、范局长,可以去找陈检、梅姐,想办法让他投案!

爸也是罪人啊!潘献民老泪纵横,这,这房子是谢家送的啊!

梦丽被他这句话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勤勉的父亲,竟是一名助纣为虐的贪官。一个慈父的形象在她心中倾刻倒蹋了。

孩子,爸爸都是为你啊。你妈去世后,你就是爸唯一的亲人了。爸只想为你找个好丈夫,安个好家,多弄点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一糊涂就……潘献民说到这里,看到女儿瞠目结舌的样子,连忙噤声。

梦丽忽然爬来来,飞跑着上了楼。

梦丽!潘献民喊了一声,颓丧地倒在沙发上。

梦丽很快从楼上提着只旅行包跑下来,把一串钥匙猛地扔到茶几上说,这是车钥匙、房钥匙。我走了!

潘献民大惊你,你到哪去?

你别管,我嫌这地方肮脏!梦丽说着义无反顾地甩门而去。

潘献民追到门边,手扶门框失声病哭,女儿走了,女儿不要爸爸了……


佟雪梅得知梦丽离家出走,住进了报社的单身宿舍,心里很不好受。她虽然不知道梦丽跟父亲闹翻的原因,但觉得东平“畏罪潜逃”一定对她的打击很大。于是就在下午下班去了报社。

能告诉我为什么跟老爷子闹翻吗?她问梦丽。

代沟,说不到一块儿去。她说。接着反问,梅姐,东平出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佟雪梅说,不能。但我可以跟你说,他非常非常爱你,是你要找的也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

梦丽问,他……他没犯罪?佟雪梅摇头说,他畏罪潜逃,你是知道的。究竟怎么回事,你很快也会知道。梦丽噢了声说,梅姐,我知道东平办杨家父子案是有失误的,我想替他弥补过失。

替他弥补过失,你怎么替他弥补过失?

他跟我说过,杨小民母子是新发病例,利用基因修复技术,可以治愈。他要拿我们筹办婚礼的钱,送杨小民母子去北京治疗我没同意。

你想送他们去北京治疗?

对,办婚礼不就是热闹一场吗?我不想办了。我觉得,能让东平心安理得,无论花多少钱都值得。你说是吗梅姐?

是。梦丽你能这样想,梅姐很高兴。但你们的婚礼该怎么办,还要怎么办,毕竟是件终身大事。佟雪梅说,小民母子看病的费用,我来想办法解决。


佟雪梅在报社见过梦丽,就把梦丽想替征东平弥补过失,花钱送杨小民母子去北京治疗的事,向陈明高汇报了。

我想帮东平办好这件事。她说,北京有家精神修复疗养院,可以达到根本治愈的目的。陈明高说,这是好事。别说帮东平了,这也是我们该办的。你说怎么帮他吧。

东平交来的银行卡在这儿。80万里面有50万所谓的受贿款。我想先从这50万里拿出30万,用于杨小民母子治病。等赔偿金落实再抵上。出了闪失我负责。

好大的口气,你负责。为了老百姓,我这个检察长就不该负责?陈明高笑了说,费用可以先从院财务垫付三十万,送他们去北京治病,等市财政给那四十万国家赔偿金再说。

当天,陈明高就给他在北京海淀区检察院的一位老同学联系,让他帮忙联系了唐城医院,随后又跟灵州精神病院联系,让他们安排医疗救护车和医生,专程送杨小民母子去北京治疗。


晚上,佟雪梅把梦丽约到家里吃了顿饭,把院里安排杨小民母子去北京治疗的事说了。梦丽说,谢谢你梅姐,我陪他们去北京。

那好啊,汪晨光也去,正好你们做个伴,到那把他们母子治病需要的总费用问清楚,不够我再想办法。不光医疗费,还有以后的生活问题呢。佟雪梅说着瞟一眼丈夫,又说,不行我们家就和他们家结对帮扶了。

如果公安局也能赔三十万,看病、出院以后的生活就都有保证了,梦丽说着看看范春阳,姐夫,听汪晨光说,你们公安局拒绝赔偿。是吗?

范春阳说,不是拒绝赔偿,是不应当赔偿。梦丽问,为什么?范春阳说,因为逮捕杨长民是检察院批准的,认定杨小民有罪,也是检察院决定的。检察院已经决定赔偿了。

这就是你们不赔的理由?佟雪梅问,检察院批捕之前,杨小民是不是就疯了,为什么疯的?你们是不是应当对他的病负责?小民妈是不是也是在检察院批捕前就疯的,为什么疯的?跟你们错抓杨小民难道没有关系?你们不赔的理由站得住脚吗?

在家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跟你吵。范春阳说罢,拍拍屁股钻进卧室去了。

梦丽离开梅姐家,越想越觉得范春阳的话没有道理,于是当即给汪晨光打电话,让她带上杨长民父子申请刑事贴赔的材料,到心灵之约咖啡屋见面。

汪晨光稿子经过潘梦丽经心修改,以自己的名义在《灵州晨刊》二版头条刊出,通栏标题是《错案逼疯无辜,公安局为什么拒绝赔偿?》,笔法辛辣犀利,掷地有声。

梦丽和汪晨光陪杨长民一家去北京了。就在这天,她的这篇稿子像一枚重磅炸弹,在上《灵州早报》上爆炸了。

何东辉看到这篇稿子大为震惊,灵州的报纸向灵州的公安开炮,用当地土话说,这不就是老王的指头戳老王的眼吗?于是,他当即拨通了报社总编的电话。

我们的记者采访过各方当事人,文章讲的事实绝对没有出入。总编说,我们觉得舆论监督是我们的责任,而且我们的观点也是一家之言,如果有批评反驳的文章,我们也会登。理不争不明,这样也可以帮助读者明辨是非,警示司法机公正执法。

道理是这个道理,何东辉说,但你们的宣传还是要注意弘扬正气,注重社会效果嘛。总编说,是的,这点我们一定注意把握好。我们认为这篇稿子就是弘扬正气的,而且您和市委一直要求我们,要为人民利益鼓与呼,我就是落实您的指示呢。

何东辉无话可说了。


佟雪梅把这份报纸拿给陈明高看。她说,梦丽这丫头朝我家春阳开炮了。

笔法犀利,观点明确且尖锐,有汪晨光的影子。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陈明高说,看来汪晨光这是借梦丽之手,向公安施压。梦丽这丫头就没想到,杨长民父子冤案的源头在重案大队,东平是大队长案件主办人?

她当然想得到,而且她知道东平已经认识自己办杨家父子案的过失,这正是东平要掏钱为杨小民母子治病的原因。而且,梦丽这人虽然性格泼辣,但她心地正直善良,有正义感,如果只顾文章对东平的影响,不顾杨家父子的利益,那她就不是潘梦丽了。更何况,汪晨光的正义之举,让她那么感动。

邓光明这个老婆哇,真是条女汉子。这段时间,她到处告状,检察院来了,市委她去了,省人大也转来她的告状信。

潘梦丽这篇文章,各大网站都转了,许多网民不分清红皂白地跟帖,连我们也骂了。这对政法形象影响很大啊。

这样吧雪梅,你拟一份检察建议发给公安局,要求他们说明不赔偿理由,回家再给春阳吹吹枕边风。

佟雪梅脸上热了下说,是。


打黑队再次行动失利,令征东平不得不继续戴着逃犯的帽子,继续在骊山矿区转游,继续时不时地进出那口废矿井,希望再次在这里见到甫志刚。他相信甫志刚不会对女儿的哭求无动于衷,只要他有求生的欲望,有跟老婆孩子相聚的幻想,就可能回头。

这天晚上,征东平摸进废矿井的时候,胳膊无意中碰到井壁,一股剧疼让他浑身产生一阵痉挛。他连忙捋起胳膊用电简一照,发现受到枪击的左臂红肿得像只大南瓜,一摸滚烫,钻心地疼。他心里说了声坏事,急忙向城区赶,借着夜色掩护摸进一家小诊所。

医生察看了征东平的伤情,医生吃惊地说,都发炎了。你怎么才来治疗?

征东平咧咧嘴说,活忙,没空儿。医生问,没空儿?你是干什么的?征东平说,矿工。医生说,矿工?你这是枪伤。征东平说,是的,我得罪黑道的人了。

医生说,那我可不敢留你。我给你清洗一下,上点药,赶快离开我这儿。

征东平说,我不能离开,必须在你这住下来治疗。医生显然不敢得罪他,就说,在我这治,你这伤是要花不少钱的。征东平问,要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三千。征东平说,先交……三千,要这么些? 医生说,对不起,没有钱你就……

征东平忙说,有有。我马上让家里送来。医生,黑社会在追杀我。我在这儿,你一定要保密,要不然咱俩的小命都难保。


佟雪梅熟睡中察觉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颤抖跳动,睁开眼看了看,心想深更半夜谁来电话,有什么急事吧?

她这样想着就轻轻拿掉丈夫搭在她身上的胳膊,悄悄下床拿起手机,走出卧室。手机仍在颤抖跳动。佟雪梅一看是征东平的秘密号码,就小声问,东平?是你,你在哪儿?西关欧亚诊所?好,好,我知道了。别着急,我马上就到。

佟雪梅跟征东平通过话,就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轻轻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钞票装在身上,悄悄走了出去。

佟雪梅在床上一动,范春阳其实就醒了,听见了她同征东平的通话,见她拿钱出门去了,就知道征东平那边一定出了什么意外。

佟雪梅赶到西城的欧亚诊所,看到正在后院小屋打吊水的征东平,就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东平?征东平说,没什么,就是伤口发炎。刚处理过,不怎么疼了。佟雪梅说,东平,你是为了梅梅挨的这一枪,梅姐谢谢你!

梅姐……征东平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刹车声。

征东平急忙伸手拉灭了灯说,梅姐,有情况!佟雪梅探身向门外看了下,是罗守臣带领三名民警来了,于是急忙迎上去招呼,罗大队有任务?

罗守臣一怔说,佟局长,你在这儿?佟雪梅说,有点感冒,在这吊水呢。你们这是干什么?罗守臣说,刚接110指令,说这诊所有人报案,有一个……佟雪梅说,噢,是这样,误会了。没事,是我跟诊所的人开玩笑呢,没想到他们还真报了警。对不起,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罗守臣犹豫一下,带着三名民警走了。佟雪梅目送着他们上车离去,掏出手机拨了梦丽的电话……佟雪梅回到屋里故意就问征东平,为什么要逃跑?

我,我把甫志刚放跑了。征东平说,已经被通缉,不跑行吗?

佟雪梅笑笑。征东平说,我……梅姐,原谅我。我为什么跑,你迟早会明白的。

东平!梦丽突然闯进来,一头扑到征东平怀里。

征东平紧紧抱着梦丽,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泪水成串成串的落了下来。

佟雪梅急忙退出门,却发现范春阳正站在门前吸烟,忙问,你跑这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范春阳小声说,好一个佟雪梅,你这反渎局上竟然私下会见逃犯,还资助……佟雪梅朝他就是一拳,你这坏蛋,敢盯我的梢!

夫人狡猾狡猾的,可你警惕性还是不高嘛。范春阳拉了下妻子,一起进去看看东平吧。佟雪梅白他一眼说,人家小两口正热乎呢,你进去捣什么乱?


谢金虎一伙在骊山再次逃脱,隐藏在深山密林里躲到半夜,悄无声息地潜回丰灵大厦地下室,摆上酒肉佳肴,跟甫志刚一起举杯庆幸自己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谢金虎干下—杯酒,咂巴咂巴嘴,得意地借用电视剧主题歌曲调唱道,丰灵还是这个丰灵,美酒还是这个美酒,日子还是这个日子哟……

甫志刚冷笑。谢金虎问,笑什么甫兄?你这苦中作乐不可笑?我可笑不出来。我现在哭都没眼泪!谢银虎说,就这日子过着,你当然没眼泪了。

谢金虎说,甫老兄不要多虑。让他们东征西讨去吧,我们就在这儿对酒当歌。谁也想不到我这丰灵大厦是楼下有楼,室内有室。来,干杯!

他们刚端起酒杯,旁边—块地板向上掀了起来,冒出二歪的脑袋。

歪子,上面有什么情况?谢金虎问。二歪急走近说,老板,我看见征东平了!谢金虎急忙问,是吗?在什么地方?二歪说,西城口一个小医院跟前。他化了妆,还是让我认出来了。谢金虎问,他看到你了吗?二歪说,没有,我也化妆了。

甫兄,你觉得征东平真是个逃犯吗?谢金虎问。甫志刚说,应当是吧?

应当是?谢金虎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去三号矿井去见他,第二天公安就包围了咱那山洞,他会是公安追捕的逃犯?

这是个偶然吧?甫志刚说,他私自放我可不是小罪,被追捕有什么奇怪的?

甫兄,你不会只是心在曹营吧?谢金虎,他们设的这个圈套,你会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我没你脑子好使。他一个小伙子伤风感冒,打个喷嚏就过去了,还会去诊所看病?二歪你一定是看错人了。

没看错,二歪说,我跟他擦着肩呢,一点不会看错。

他不是伤风感冒,是伤口发炎。谢金虎说,他去窑场救那个小妞儿,中枪淌了那么多血,以后又假装逃避追捕,一定是伤口发炎了。

对了,他是去治伤,二歪突然说,他用手捂着膀子呢!我怕认错了人,正想再过去看看,范春阳来了,在门口跟一个女的说话。

怎么样甫兄,我没说错吧?谢金虎说,那女人一定是佟雪梅。你信不信?

甫志刚说,信,你是活诸葛,妙算如神。想怎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板你看怎么办?二歪问,要不要把他灭了?

谢金虎抓起酒瓶倒半杯酒,递给他,歪子先喝酒。二歪接过酒杯,咕嘟一口喝干。谢金虎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说,吃点儿喝点抓紧出去,还藏在老地方。

谢谢老板,二歪问,是不是还过去盯住他?

不,晚上带两个弟兄去,一把他灭掉!谢金虎说,记住,下半夜再去动手!


晚上,佟雪梅辅导梅梅做好作业,正安排梅梅洗脸刷牙,欧亚诊所的电话来了。佟雪梅接过手机大惊失色,连拉带扯地把女儿按进被窝就出了门。她骑上摩托就向西城欧亚诊所飞驰,赶到地方就向诊所里冲,摩托咣地倒地也没顾上扶。

医生,怎么回事!佟雪梅闯进去就问。医生说,晚上来了两个人打听征东平,我看他们不三不四的不像好人,就说没有这个人。刚才我越想越不对,就按你给的电话打了。佟雪梅问,他现在怎么样?医生说,让人接走了。佟雪梅大惊,什么人接走的?医生说,他们说是公安局的。

佟雪梅急忙向院子里跑,一头闯进单人病房,只见人去房空,床头上放着一双臭袜子。她一把把袜子抓在手里,呆呆地自语说,坏了……

佟雪梅她慌慌张张地给梦丽打电话说,情况不好梦丽,东平不见了!

梦丽说,东平被刑警抓了,他们说是送市立医院监护治疗。

佟雪梅放下心来,骑上摩托又向市立医院赶。

市立医院住院部一楼的梯口,有两名民警把守着。佟雪梅赶到跟前,看见梦丽正被警察拦在那里,焦急地跟警察争执着什么,急忙过去问,东平呢,东平在哪儿?

梦丽指指警察,他们说在楼上病房呢。不让我上去!

佟雪梅一见两名警察都不认识,就掏出证件递过去,说我叫佟雪梅,是检察院反渎局的,过来辨认逃犯。

一名黑脸警察验看了证件说,是佟局长啊,征东平是逃犯,你去看看可以,亲友不许见。

谢谢!佟雪梅忙对梦丽说,那你就别上去了。我先上去看看!

范春阳正在二楼走廊里向病房探身,注视着医生护士为征东平换药、吊水。

佟雪梅从楼梯口跑上来,问,东平怎么样了?范春阳说,没事,你怎么来了?佟雪梅说,我还以为,东平让假警察……你……吓死我了。范春阳说,再晚两个小时,东平就有生命危险。佟雪梅问,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对东平下手?

范春阳说,罗守臣接到了特情的报告。佟雪梅赞许地看着丈夫说,过去有点小看你了。你这公安局长当的还行。范春阳说,承蒙夸奖,倍感荣幸。

骄傲了?我还有话跟你说呢!杀人盗宝真相大白了,刑讯逼供也快突破了,杨长民父子的,你就没考虑了赔偿的决定?

范春阳说,没考虑,也不准备考虑了。佟雪梅问,为什么?范春阳说,杨家父子冤了,这是肯定的。但你们一天不认定刑讯逼供,杨小民就是主动认罪,而且杨长民主动投案是不争的事实。

佟雪梅问,就目前掌握的情况,你还不认为甫志刚他们刑讯逼供?

我不能说不认为,也不能说认为。田斌做笔录是甫志刚口授,孙小磊是个小协警,而且已经死了。甫志刚呢,现在还没归案。就是归案了,以后法院是不是认定他刑讯逼供,还不一定呢。

佟雪梅问,法院不认定就不赔了?范春阳说,哎。刑讯逼供不认定,他杨家父子就是自己供认犯罪,赔什么赔?佟雪梅说,怪不得陈检说,可能有扯不完的皮,原来皮在你这扯着呢?

范春阳问,陈检这样说的?佟雪梅说,他让我给你吹吹枕边风哩。

范春阳笑笑,老局长还怪幽默呢!


三件国宝哥瓷成了谢金虎最重要的精神依托。

逃回丰灵大厦地下室后,他就把这三件宝物放在案上跟弟弟银虎和甫志刚反复欣赏,三件哥瓷绿莹莹的光彩令他心醉神迷飘飘欲仙。

无价之宝啊!甫志刚赞叹着说,命中有的终归有,命中没有一场空。古瓷器在地下沉睡千年,都是有灵气的。灵异之宝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不知谢大老板的命擎得住擎不住这三件无价之宝了。

谢金虎说,到了我手就是我的,我谢金虎自信命贵,要不是陈明高他们搅和,这三件珍宝早就变成姓谢百亿家产了。甫志刚问,你以为三件宝贝已经姓谢吗?

这还用说?谢金虎想了下说,我马上让他姓一回潘。谢银虎忙说,送给潘献民?这可是你拿脑袋换来的。谢金虎说,送?我可没这么大方。二歪他们杀征东平失手,公安对我们的追捕一定会更紧。现在这三件国宝成烫手山芋了,我不能让它烫着。谢银虎说,潘献民也不是憨子。都这时候了,他会为你当保管员。

他不当也得当。谢金虎说,老家伙还安安稳稳地当着副市长,看样子他没事。东西放他那保险。

是吗?甫志刚神情怪异地笑笑。

怎么不是?谢金虎说,老家伙马上退休了,退休就是安全着陆。我把哥瓷放他那里,以后有机会越境出国再找他要,他还敢不给?他拿我上千万,又替我窝赃,他啥时候都会在我跟前顺顺从从。


潘献民从来是一人不喝酒的,自从女儿负气出走,却突然喝起了一人闷酒,每天晚上必须一杯接一杯地喝,不喝醉夜里就无法入眠,打个瞌睡犯会迷糊也噩梦缠身。王玉芬忧心地看着他,柔声细语地劝他,少喝点吧老潘,你又不胜酒力,喝多了伤身子。潘献民泪汪汪地看着妻子说,玉芬,现在只有你在意我了。

王玉芬问,你跟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潘献民摇头,又去抓酒瓶。王玉芬抓住酒不放,老潘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潘献民摇了摇头,泪水甩了妻子一手。

王玉芬说,你们父女的感情我知道,不为我还能为什么?

别问了,不关你的事。潘献民扯张餐巾纸,擦了下脸上的老泪,掏出一张银卡递给她说,玉芬,这是三十万块钱,你收好。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好用着养老。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身体又没大碍,说这诲气话吓我干什么?王玉芬瞪起眼说,我还要服侍你到老呢。这钱我不要!潘献民硬把银行卡塞到她手里,听我的,拿好!王玉芬拿着银行卡哭了,问,老潘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潘献民叹了声,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敲门声。

孩子回来了!王玉芬高兴地擦了把眼泪,急忙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大胡子男人和一个小伙子。

先生你是?她疑惑着问。大胡子说,王妈你不认识我了?王玉芬摇头说,声音有点熟,想不起来了。大胡子说,我是潘市长的朋友,来看看他老人家。

请进,请进。王玉芬连忙把他让进屋,又回头喊,老潘,来朋友看你了。

潘献民闻声从餐厅出来,看见大胡子身后带个伙计,还提着只大提箱,仔细审视一下认出是谢金虎、二歪,不禁惊了一下说,是你们,怎么弄成这么个鬼样子?

为了市长你的安全。谢金虎说,老爷子,没想到晚辈这时候还会来看您吧?

想到了,想到了,潘献民强装笑颜,扭头对妻子说,玉芬,你吃饭去吧,我陪朋友楼上说话。歪子你在下面陪王妈说话。谢金虎向二歪递个眼色,接过提包随潘献民上楼去了。

潘献民把谢金虎领到向楼上卧室,砰地撞上门吃惊地问,这时候了,你还敢到这儿来!谢银虎说,这时候,分管公安的市长家还能不安全吗?潘献民问,你来干什么?谢金虎说,给你老人家送礼。潘献民知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就说,你少给我来这—套。你给我送什么礼?你梦寐以求的东西,谢金虎说着打开提包,取出三件国宝,一件一件放在床上,怎么样老爷子?全是真品。

潘献民看着哥瓷发呆。谢金虎说,怎么了老爷子,怎么一点儿也不激动?当初你不是说,收藏这样一件宝物,增寿百年,如能能买到,愿意倾家荡产吗?

潘献民惊恐地说,公安正在追查这些国宝呢。赶快拿走,我不要!

不要?谢金虎冷笑说,既然给你送来了,你不要也得要!

潘献民大惊失色,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谢金虎一字一点头,老老实实地把东西收下,给我个三五百万定金。我现在急用。潘献民说,没有,我现在没钱!谢金虎说,没钱?不算干股,这几年光在我那你就吃了多少?再加上别的受贿,少说也有个千儿八万吧?

潘献民问楼下一指,滚!你这个无赖,给我赶快滚!

滚?从今天开始,我和楼下那个兄弟,就在这儿住下了。谢金虎噌地掏出一把刀来,在他眼前晃着说,从明天开始,你要称病请假,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敢给我玩花糊,我先把你的新娘子掐死!

潘献民颓然瘫软在地上。


夜深了,潘献民夫妻躺在床上相依相偎,心里充满了恐惧。

谢金虎把梦丽的铺盖铺在他们卧室门口,跟睡在楼下沙发上的二歪上下呼应地打呼噜放屁,搅得他们夫妻时时心惊肉跳。

潘献民像生离死别一样,紧紧抓着妻子的手,妻子身上每一下颤栗都令他恐慌不安,桩桩往事也像一支支利剑向他心窝子射来:

那天晚上为征东平庆功,他本想在丰灵安排一桌饭,就自己一家四口,加上自己的秘书、司机,小范围的小聚一下,让女儿女婿高兴高兴。给谢金虎的电话都打通了,他又觉得以征东平的身份,去那里不太合适,东平也不一定同意去,于是话到舌边又咽了回去。

谢金虎见他欲说又止,就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追问,出什么事了老爷子!

没,没什么事。他还是吞吞吐吐地把想给东平摆庆功宴的事说了。

老爷子你的顾虑有道理,眼下公安人员进夜总会,再喝的东倒西歪出去是不大合适。谢金虎说,这样吧老爷子,你在家里为征队长庆功,酒菜我安排送去。

潘献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于是就说,也好,就这样定了。简单点,饭菜不要超三百块,酒水我自备了。

他知道,征东平一向不跟老板交往,特别看不起谢氏兄弟这种趾高气扬的土豪,于是他就连请你过来喝两盅的客气话也没跟谢金虎说,哪知谢氏兄弟不仅安排送饭菜,并且自带着茅台上门,还拉上了黄同宽。

东平一说不舒服,由梦丽陪着上楼休息,他就看出女婿是对谢家兄弟不满,不愿意跟他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却也只能装糊涂,继续跟两条虎吃喝交谈。

酒喝半酣的时候,黄同亮离席先走了,谢金虎说他也不想再喝了,想欣赏欣赏市长的藏宝,自己也有宝贝让老爷子过目。潘献民也不想让他们在自己这多喝,就把谢金虎带进自己的卧室。

谢金虎进屋砰地撞上门问,老爷子,先看你的还是先看我的?

我这些小玩艺没什么看头。潘献民说,先让我看看你的宝物吧。在哪里?

谢金虎拍拍衣袋,神秘地说,在这儿呢。潘献民浑身上下打量着他,在哪儿,快给我看看。谢金虎不慌不忙地掏出三张彩照,潘献民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照片上分明是博物馆被劫走的国宝哥瓷观音、哥瓷弥勒、哥瓷财神!

你什么意思?潘献民愣了半天颤抖着问,难道,难道杨长民投案交的是,是假的?

用行话说,仿品。谢金虎得意地笑笑,不过那是高仿,半瓶醋专家是看不出来的。潘献民大吃一惊,博物馆的事是你干的?

谢金虎说,你就当是我干的吧。不过,别管谁干的,我知道这三件东西在哪儿。潘献民急切地问,东西在哪儿!谢金虎说,在我朋友那儿,他让我帮着弄出境。我就想到了老爷子你。

潘献民沉默了,陷入剧烈的心理矛盾。显然,眼前这个人跟杀人劫宝案有关,甚至他就是真正的主谋。

怎么样,老爷子?谢金虎催问。潘献民什么都明白了,忙问,杨小民是冤枉的?谢金虎说,是那小子命不好。要想知道怎么回事,问问你女婿就行了。

潘献民心揪了一下,忙问,东平跟你们……谢金虎笑道,老爷子没想到吧?潘献民说,没想到,真没想到啊……博物馆那事竟然是你干的。谢金虎说,不错。老爷子真不愧为分管公安、地矿的副市长,一眼就看破了。潘献民说,你敢当我的面承认,就不怕我抓你?谢金虎说,不怕,你也不敢抓我。你也别问我为什么,这话该问你自己,你这别墅、银行的三百万存款、丰灵公司的千万干股哪来的?还有,我那十几座小煤矿明明全部不符开采条件,是谁让韩佩成给我发的证?你每年还吃着我几十万干股呢,老爷子,咱们早就是命运共同体了。

谢金虎又说,还有,嫁祸于杨长民爷儿俩,是你女婿和甫志刚帮的忙。老爷子,你是明白人,帮不帮小侄这个忙,你再想想?

潘献民颓然坐到床上,心里乱成一锅粥。

谢金虎盯着他说,我知道,帮我把这几件东西弄出境,这件事对老爷子你并不难。潘献民问,怎么帮你?谢金虎说,你给范春阳打个招呼,让他为我出境开绿灯。还有,我准备带一批工艺瓷出境,把这几件东西混在里面带出去。老爷子你要帮我托托在海关的关系,为我疏通疏通,免检放行。潘献民决然说,这不可能,这是三件极品国宝,不能给外国人!谢金虎哈哈大笑,说老爷子你都泥泥菩萨过河了,还有爱国心啊!

潘献民顿时底气大泄,有气无力地说,我给你试试看吧。不过,海关疏通关系恐怕也要花钱的。谢金虎说,这没问题,我给你五十万。另外再送你一套哥瓷。

潘献民迷惘了,问,哥瓷,除了三件国宝,你还有哥瓷?

对,哥瓷观音、哥瓷弥勒、哥瓷财神,但都是仿品,高仿品。虽说是仿品,恐怕也值百八十万吧。拿出去到海外当真品拍卖,卖上三亿两亿也是小菜一碟。把事帮我办好,我还可以把那件哥瓷弥勒真品留给你,保佑你老安康。而且,我还会再在海外给你存几百万,供你退休后带上女儿女婿出国,享受荣华富贵。

潘献民这时就觉得不听他的没有办法了。

就你这身子板还能熬多少年?您这市长又还能当几年?谢金虎又说,别人不为你着想,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潘献民像傻子一样愣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还有一件事麻烦老爷子,我知道,过几天市里要组织专家鉴定会,对杨长民交的那套仿品鉴定。谢金虎说,我还知道,这件事是你牵头组织……我这样说,明白了吧?

明白了。潘献民木然地说,心里却想,我只是组织鉴定,权威可是邱炳和、张啸春啊。

谢金虎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又说,你只管对专家的意见一锤定音,其它的就不用管了。他这样一说,潘献民就明白,邱炳和张啸春那边,他已经摆平了,于就机械地点了下头。

这是五十万块感谢费。谢金虎掏出一张支票放在博古架上,顺手拿过一只陶碗说,老爷子,就这种垃圾您也看得上的?说着一失手,陶碗砰然落地,碎了。

几天后,果然邱炳和在鉴定会上把仿品鉴定为真品,而且话一落音,就昏倒在地。于是潘献民就顺水推舟,说了句如果大家没有疑义,就按邱老夫子的认定定了。

骊山矿难发生那天中午,他匆忙开上女儿的小车离家,出门就给韩佩成打电话,说,佩成,谢金虎矿上出事了,你知道了吗?

韩佩成在电话里战惊惊地说,知知知知道了,刚刚刚刚……他不耐烦地说,别刚了!你现在在哪里?韩佩成说,我我我在,丰丰丰灵……潘献民泼口大骂,混帐!大中午在那鬼混,你他妈……我在在,在丰丰丰灵前前边拦车呢!韩佩成终于把一句话说完了。潘献民吼了声,站那别动,我马上就到!一踩油门朝丰灵大厦冲去。

人算不如天算,我真他妈后悔啊!韩佩成一上车,就嚎啕大哭。

哭什么,哭有什么用?潘献民大吼,世上没有后悔药,悔什么悔,悔又有什么用!韩佩成哭得更厉害,说,二,二十多条人命哪!潘献民猛然一惊,把车刹住问,多,多少人!韩佩成哭道,二十二个矿工,全砸在下面了!

完了,完了!我们就不是丢官了。潘献民使劲拍打方向盘大吼,韩佩成,你要坐牢,要坐牢的!韩佩成呜咽着说,市长,您要救我,我明年就到杠了啊!

别哭了!潘献民厉声问,韩佩成,你老实给我说,丰灵公司这十几座矿,到底符合不符合开采条件?韩佩成说,你让我睁一眼闭一眼,能关照就关照,我就……哪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呢?

潘献民叹了声,唉,你哇。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以后这话跟谁也不能说。韩佩成说,嗯,我知道。潘献民安慰他说,既然事出来了,你也就不要怕。你那不是有安监局的材料吗?有人调查了,一定要说发证的时候井下安全都是合格的,不要乱了方寸。韩佩成说,那赵安明那呢?他们那些材料都是假的,万一他进去……

潘献民沉默了。

韩佩成又说,咱们跟谢金虎的事,他知道的也不少,他要一松口……

好吧,安监局那边我跟赵安明安排。潘献民说,你立即去办这样几件事,第一,千方百计找到谢金虎,让他不要躲,要主动组织抢险,井下人数一定要说三人以下,绝不能构成重大安全事故。死难矿工亲属要多花钱安抚,把该堵嘴的人嘴都堵住。还有,他这十几个小煤矿,不是有几个挂在黄同宽名下吗?让他把这座出事的矿也包括进去,合同日期也要往五年前签。明白吗?明白了就好。第二,马上安排你的人把五年前的审批手续审查一遍,不完备的都弄完备。只要你审批的时候,符合开采条件,出事就算你有责任,也是可大可小的了。知道吗?

韩佩成忙说,知道了,我回去就安排。

还什么回去安排?马上打电话安排!潘献民嚷着朝他肩膀使劲一推,下去,一会儿拦车过去!

谢金虎恩威并重,果然让黄同宽主动出来冒名承担责任,并且隐瞒了矿难的死亡人数,使谢金虎,也使潘献民和韩佩成、赵安明等人侥幸度过了这场危机。

可是后来,矿难死亡二十二人的真相还是让人举报了。一个月前的一天,何东辉亲自打电话,把潘献民叫到办公室,说马上入秋了,市直机关的冬季取暖问题,市政府该考虑了。

马上考虑。潘献民说,现在煤炭价格翻番地涨,四大机关供暖用煤不是个小数目,可用的财政资金已经不多,恐怕还要想办法解决一些。

我倒想了个办法。把黄同宽出事的那座矿收回来,交给市属企业修复,专门解决市直机关的冬用取暖问题。

潘献民心里猛跳一下,急不择言地说,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何东辉愣了下问,声音平缓却含着几分严厉。

潘献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说,那,那座矿修复代价太大,市属没有哪家企业有这个能力。

这个不成问题。何东辉说,有家外地矿建公司愿意垫资干,煤矿修复完成后,给他们煤炭。我问了下,那座矿年产量可达十万吨,市直取暖用媒每年一万吨也用不了。还有九万吨可用来抵债。这笔账这样算,你说对不对?

对对。潘献民只好说,按何书记的指示办。

修复那座矿投资大约一千万。按现在的煤炭价格算,年产十万吨,产值就是五千万,更何况这是座富矿,至少可以开采十年。对不对?

对对,按何书记的指示办。

别按我的指示办,我这是个人建议,希望你们议一议,如果可行就这样确定,抓紧实施。

什么个人建议?在目前的领导体制下,党委一把手的建议就是指示,就是圣旨、就是决定,议一议只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潘献民对此明白得很,于是当天就主持市长办公会议,对收回、修复矿难矿作出了决定。

散会之后,潘献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他凭直觉感到何东辉已经对矿难死亡人数怀疑,修矿之意不在煤,在弄清骊山矿难的真相!

于是,晚饭他随便吃了点,就趁散步在街上打辆出租车,到城外路边的电话亭给谢金虎打电话,把事情说了。

谢金虎在电话里傻了半天说,坏了,底下还真有十九个煤黑子呢!

你别跟我说这个,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跟你说!

对对,你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什么也没跟你说。

好了,怎么应对你自看着办吧。潘献民说罢就挂了电话。他知道谢金虎很精明,一定会想出应对的办法,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用水库爆炸的极端手段,让矿难区成为一片泽国,更没想到他还会在市区搞连环爆炸,把火往黄同宽身上引,杨长民也突然改口,把杀人劫宝推到黄同宽身上,让他在九泉之下背上了十恶不赦的罪名,而且死无对证。

谢金虎的极端举动一度令潘献民心惊内跳。这小子真是个亡命之徒,胆太大心太狠,太可怕了。他痛悔自己一念之差,上了谢氏兄弟的贼船,想赶快抽身而退,永远跟他不再发生纠葛,可是这时候的他已经身不由己。

潘献民跟谢金虎通过电话,回到家里已经入夜十点。他脸没洗脚没烫就上床休息。王玉芬连忙打了盆水端进卧室,硬把他拉下床,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忍不住问,老潘,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潘献民不说话,伸手把她搂在怀里,使劲用脸贴着妻子一头秀发摩挲。

王玉芬小鸟依人地躺在他怀里,声音幽幽地说,我跟你做夫妻,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你整天这样心事惴惴的,我怎么放得下心?

玉芬,能跟你夫妻一场是我的福气。可是,我可能无法跟你白头偕老了……

王玉芬心里颤了下,知道丈夫出了大事,而且这事一定跟谢氏兄弟有关,要不谢金虎决不敢在副市长家这么无礼,这么放肆,这么猖狂。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她不敢问。

玉芬,你听我的,潘献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照顾梦丽三四年,跟我做三四个月夫妻,我连一件名牌衣服、一件珠宝金饰也没给你添,真是委屈你了……玉芬,你一定要听我的。一旦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带上我给你的钱,搬回去住。床底下保险柜里还有银行卡、现金,可能也有一二百万,也都带走……不要等我了!不,我不要钱,就要你这个人!王玉芬哭了。

潘献民回忆这些往事,心里刀绞般地难受。

我自已惹的祸,害了这个好女人,我这丈夫咋当的?他想,谢金虎也太不是东西了,当初引我上贼船,他比狗还会摇尾巴,现在当了逃犯,在我跟前反倒充爷了。

楼下客厅的电子钟咣地敲响一声,午夜十二点了。谢金虎咕碌爬起来,跟二歪一起把潘献民夫妇叫下床,抱头蹲在墙角下,就在屋里翻箱倒柜,把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最后从床下翻出一只小型保险柜。

潘献民惊了一下说,那是我的……别动,二歪晃晃刀,谁动我一刀捅了谁!

谢金虎撬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大一打一打的钞票和几张银行卡,装进提包,向潘献民说,老爷子,度你们的蜜月吧,再见!

王玉芬看见他们出门,急忙伸手去抓电话,潘献民一把拉住她,不要报警,财去人安,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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