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当庆祝你模考进步了。”餐厅里,陆时浩又夹起一块肉放到沈清依碗里。
“也没进步很多,只是恢复到之前的水平,刚过211的线。”沈清依吃下那块肉,浅浅一笑不急不慢地说着。
“这就是学霸的谦虚吗?已经很好了。再努力一点,高考肯定能考个不错的211。”
“还是要谢谢你。新北方的老师押中了好几道类似的题。”
“不用谢我。”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是你自己努力。”
他顿了顿,表情忽然认真了。
“清依,遇见你,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我周围的人都勾心斗角,只会背刺我。直到遇见了你——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安定。你像是上天送我的礼物。”
沈清依的手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清依,我真的喜欢你。我希望以后每一天,都能和你在一起。”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旁边几桌有人在大声劝酒,有小孩在哭闹。但沈清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她攥紧筷子,指节泛白。
“时浩,谢谢你喜欢我。但我现在不能接受。”她低下头,“谁都不能接受。我要高考,我没办法想别的事。”
她看见他眼里的光没有灭,只是静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笑了,比刚才淡些,但依然温柔。
“没事,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了。”他把那盘排骨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等你考完。你再慢慢考虑,好吗?”
“……好。”
她低头继续吃饭,不敢再看他。米饭塞进嘴里,尝不出味道。她只知道有一样东西在心里生了根,不敢浇水,不敢见光,但它在黑暗里,悄悄地、固执地生长。
高考那两个月,沈清依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凌晨两点睡,早上六点起,其余所有时间泡在题海里。她的名次一点一点往回爬,最后一次模考,停在一百二十名,踩在211线上。
查分那天,她坐在家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在抖。
569分。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盯了很久,然后转头对身后屏住呼吸的母亲说:“妈,能上211了。”
她妈一把抱住她,声音几乎从嗓子里炸出来:“厉害呀女儿!这至少能上211了吧!”
“我想报西疆大学和石河大学。应该能录取。”
“哎呀,怎么能报那么偏远的!那么远,妈不放心。听说今年分数线降了——你小姨家亲戚的小孩,去年570都考上985了。咱们也冲一冲!”
沈清依沉默了一会儿。
“好。”
电话响了。陆时浩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笑:“考得怎么样?”
“569。”
“哇!很厉害啦!”
“刚好能上211,也是最差的那种。”她靠着墙,声音轻快了些,“等我报好学校了请你吃饭。新北方的老师押中了题,要不然我考不了这么好。”
“都说了不用谢我。你考这么好,最应该谢你自己。好好报学校,等你好消息。”
她挂了电话,嘴角还挂着笑。
那个笑容在两天后碎得干干净净。
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沈清依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滑档了。所有211全部滑档,最后录取她的,是一所她听都没听过的学院。
她妈站在身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都说了。”沈清依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569就是刚能上211。非要我报那么高。”
“清依啊,妈妈错了。妈妈也是怕边远地区危险……”
“我要复读。”沈清依站起来,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能烧穿一整年的烫,“等下一年,我一定考个更好的。”
她打给班主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复读一年学费至少三万。你是贫困家庭,能拿出这个钱吗?”
三万。
沈清依握着电话的手垂下来,转头看向母亲。她妈站在门框边上,脸上的表情她太懂了——被现实压弯了腰的、无能为力的表情。
“清依,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真不行,去学院上也可以,至少是本科。”
沈清依没说话。她走回电脑前坐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键盘上。
餐厅里,陆时浩把一桌子菜都点好了,还是那几样她爱吃的。沈清依一口没动,低着头,眼泪还在掉。
“我们先吃点东西吧。你最近瘦了。学校没报好,我们再想办法。”
“没有办法了。”她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我想复读,学费三万。我家拿不出。”
“这个简单。我帮你交。”
沈清依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揉进了沙子:“不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你挣钱也辛苦。我不能——”
陆时浩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像冬天里的一块炭火。
“清依,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进她心里,“如果你真的感激我,就让我帮你。我不想看到你伤心,更不想看到本来前途光明的人就因为钱——你理解我的心情吧?”
沈清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心疼。
“我理解。”她说。
那一年,沈清依瞒着父母去复读了。
陆时浩花了六万块,把她送进市里最好的复读学校。她爸妈一直以为她去了那所学院,每月转四百块生活费。她靠着陆时浩的学费和这四百块,开始了高四。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所以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早上五点四十起,晚上十一点半熄灯后躲被窝里打手电筒再刷一套理综。吃饭背英语模板,走路回忆方程式。她的世界缩到只剩下一张书桌、一摞卷子、一支笔。
除了陆时浩。
每周六下午放假,他的摩托车一定停在校门口。带她去吃饭,点一桌子菜,听她讲这周考了多少分、哪科进步了。他说她跟个学习机器似的,然后又给她夹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下周继续努力。
有一次她吃着吃着停下来,抬头看他,认认真真地说:“陆时浩,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走进我心里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那我很荣幸。”
一年后。
沈清依坐在复读学校的机房里,输入准考证号。
页面刷新。
667分。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把那三个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机房,走到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考了667。”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陆时浩笑出声来,笑声很大,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担心和等待都笑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陆时浩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带着点喘,大概是笑得太用力了,“你在学校等着,我现在过去。”
“现在?”
“现在。哪都别去。”
他挂了电话。沈清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蹲在操场的跑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这片天是自己的。不到四十分钟,校门口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陆时浩摘下头盔,大步朝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即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依然遮挡不住这个少年的帅气。
他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笑了。
“瘦了。”
“你每次见我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更瘦了。”沈清依站在摩托车旁边,看着他走到摩托车旁拿着头盔,忽然开口了。
“陆时浩。”
“嗯?”
“我们在一起吧。”
他的动作停住了。转过身来看她,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拼了命压抑住的狂喜。
“你说什么?”
沈清依看着他。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耳根也红,但语气很稳,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一万次了。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你之前说等我考完再慢慢考虑,我考虑好了。”
陆时浩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电话里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畅快的、炸裂的、像烟花一样砰一声炸开的。现在这个笑是慢慢绽开的,从嘴角到眼尾,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拧开了一盏灯,光线从里往外透。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他的嗓子有点哑,喉结滚了一下。
“知道。”
“那你怎么忍心让我等这么久?”
沈清依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因为我不确定。之前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好大学,不确定——”
她的话没说完。
陆时浩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坚定又温柔。
“沈清依,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用确定了。我确定就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干净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陆时浩带她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餐厅装饰的高档典雅,简约却不失奢华,沈清依坐在包间里,看着满桌子的菜,拿着筷子不知道先夹哪个。
“发什么呆,吃啊。”陆时浩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碗里堆得冒尖。
“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先把身体补回来,这一年你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
沈清依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你之前说花了六万给我交复读学费……那笔钱,我以后工作了还你。”
陆时浩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忽然认真了。
“沈清依,从现在起,不许再跟我提钱的事。你还不懂吗?”
“懂什么?”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有还钱这一说。”
沈清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她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低着头嚼,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委屈,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感觉,强烈得让她不知所措。
吃完饭,陆时浩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看。
“对了,报志愿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认识一个专门做高考志愿填报的老师,以前在新北方做过的,现在自己开了工作室。他特别厉害,能根据你的分数和位次精准匹配最好的学校和专业,一分都不浪费。”
沈清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很专业的页面,上面列着各种成功的报志愿案例。每个案例都写着学生的高考分数、最终录取的学校和专业,还有学生和家长写的感谢信。
“这个……很贵吧?”
陆时浩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假装板起脸:“刚才说了什么?不许再提钱。”
沈清依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不提了。”
“这才对。”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到了。
沈清依在陆时浩的公寓里拆开那个红色的快递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抽出那张硬挺的通知书,上面印着她的名字——“沈清依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底下是南济大学鲜红的公章。
陆时浩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跟她一起看那张通知书。
“南济大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里全是得意,“我女朋友,985高材生。”
沈清依侧过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鼻尖差点碰上。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
“又来。”他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她的额头,“以后不许说谢谢,不许提钱,不许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是三大纪律,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笑着躲开。
“那接下来——”陆时浩松开她,坐到沙发上,掰着手指算,“距离开学还有将近三个月。你有什么打算?回家吗?”
沈清依愣了一下。
这一年她瞒着父母复读,父母一直以为她在那个学院上学。每次打电话,她都小心地避开所有关于学校的话题,只说“挺好的”“在学了”“成绩还行”。
“我不能现在就回去。”沈清依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我跟他们说学校放假后有兼职机会,能赚点生活费,所以晚点回去。他们会信的,我以前寒暑假也经常打工。”
“那这两个多月——”
“我……”沈清依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能跟你待在一起吗?就这段时间。然后开学前半个月,我们一起回我家。我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复读的事、你的事、我们的事。我要让他们知道你。”
陆时浩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你爸妈可能会很生气。毕竟你瞒了他们一年。”
“想好了。”沈清依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我确实骗了他们。但我必须说。我不能一边跟你在一起,一边瞒着他们。那对你也不公平。而且我觉得,他们一定不会生气的,至少现在我可是咸鱼翻身,上岸高校了!”
陆时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行。那就这么定了。这两个月,你归我。”
之后的日子,是沈清依十八年人生里最快乐的两个月。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海边、山上、经典建筑。
他们去海边的时候,陆时浩脱了鞋踩在沙滩上,裤子卷到膝盖,弯腰捡贝壳。沈清依坐在沙滩上看着他,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好看的线条。他忽然回头,举起一个奇形怪状的贝壳冲她喊:“这个像不像你?瘦瘦小小的!”
“你才像贝壳!”她抓起一把沙子朝他扔过去,沙子全撒在他裤子上。
他假装生气,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她从沙滩上拽起来,抱着她就往海里走。沈清依尖叫着挣扎,笑着捶他的后背,他不管,走到海水没过脚踝的地方才停下来,假装要把她扔下去。
“认不认输?”
“不认!”
“那我真扔了?”
“你敢!”
他没扔。他把人放下来,两个人都站在海水里,浑身湿了大半,对着喘气,然后同时笑出来。海风吹过来,咸湿湿的,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秒。
“沈清依。”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前都不怎么笑的。”
她没说话,只是又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倒映着大海和他。
他们去爬山的时候,沈清依爬到一半就喘得不行,弯着腰撑着膝盖,说走不动了。陆时浩蹲下来,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
“你疯了吧,还有一半的山路。”
“上来。”
“我很重的。”
“你重个啥。上来。”
她趴到他背上,他双手扣住她的腿弯,轻轻松松就站了起来,还往上颠了颠。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后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陆时浩。”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这个问题你问了多少遍了。”
“可是——”她顿了顿,“你不觉得我很无趣吗?不爱说话,不会打扮,也没什么朋友,家里还……”
“沈清依。”他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听好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成绩好,肯吃苦,心地干净,不贪不占。我陆时浩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后悔,但喜欢你这件事,一秒都没后悔过。”
她没有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沿着山路一路铺下去,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卷。她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他衣领的一小片。
不是难过。是太幸福了,幸福得让她害怕。她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所以本能地觉得不真实,觉得这一定是偷来的,迟早要还回去。
两个月的假期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到了八月下旬。距南济大学开学还剩半个月的时候,沈清依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录取通知书、高考成绩单、在南济大学官网打印出来的录取信息确认函,还有这一年复读期间陆时浩给她交学费的收据。她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塞进背包最内层。
陆时浩在楼下等她。摩托车换成了他租来的一辆轿车,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她父母买的东西——保健品、茶叶、水果礼盒,还有两瓶看起来不便宜的酒。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沈清依皱着眉看他往后备箱里塞。
“第一次见你爸妈,总不能空手吧。”他把后备箱盖好,拍了拍手,冲她笑,“上车。副驾驶是你的专座。”
车子开始行驶,沈清依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他们居住的公寓。在夕阳的映射下,那间公寓的显得格外温暖,却又像是最后的告别。视线拉得越来越远,直至公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