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精准管控
很快,一份措辞严谨、带有一定强制性的紧急通知,以派出所、街道居委会、小区物业三方联合署名的形式,迅速覆盖了各个社区的线上群组和线下公告栏。通知在通用要求(如遛狗必须系绳且长度合规、强烈建议在危险期内减少非必要遛狗频率)之外,特别强调了差异化措施:
“所有出户犬只,无论体型大小,必须佩戴牢固嘴罩。特别是中、大型犬,必须使用金属材质等坚固耐用的防咬嘴罩,确保无法张口咬人。”
请饲养秋田犬及类似体型、力量犬种的居民,务必严加看管,加强防护措施,建议在此特殊时期暂时室内圈养,避免外出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冲突。
请所有居民提高警惕,如发现疑似走失或行为异常的白色比熊或棕红色秋田,请立即保持安全距离,不要靠近、不要投喂、不要试图驱赶,并第一时间报警,提供准确位置信息。”
通知下发后,预料之中的咨询、抱怨甚至抗议电话,开始像潮水般涌进派出所和各个社区工作站、12315 投诉电话。
“警察同志,我家是只吉娃娃,胆子小得很,也要戴嘴罩吗?这大热天的多难受啊!”
“投诉热线吗?我家秋田是有证的,每年疫苗都打,性格温顺得像只猫,凭什么因为一只疯狗就要把我们所有秋田都『特殊对待』?这不公平!”
“你们这规定太粗暴了!狗不遛怎么行?憋出病来谁负责?”
开始冯亮和同事们仿佛成了客服,一遍遍耐心接听、解释,但好像和文盲讲数学一样,你不知道他想什么,他不想听你说什么。最终他找了所里办理邻里纠纷最好的女警回复这种情绪特别激动的养犬居民。
“李女士,您好,我理解您对吉娃娃的疼爱。但现在流窜的比熊犬体型和您的狗差不多,我们无法瞬间在远处做出准确判断。要求所有犬只戴嘴罩,是为了防止误判,也是为了保护您的爱犬不被那只疯狗攻击。请您理解,这是特殊时期的非常手段。”
“张先生,您说得对,绝大多数秋田犬是温顺的。但请您理解,现在这只伤人的秋田犬异常凶猛,我们首要任务是阻止它继续伤害人。为了避免保安人员在紧张情况下误判,也为了避免您的爱犬在户外遇到意外刺激而产生不可预料的反应,暂时的严格管理是对所有人和狗都负责的做法。我们需要您这样的负责任主人的配合。”
民警的解释虽然无法立刻平息所有不满,但那份基于严峻事实的紧迫感、清晰的逻辑以及对公共安全底线的坚决态度,还是有效地稳定了大部分居民的情绪,争取到了关键性的配合。
在布置完这一切防控网络后,冯亮和辅警小李又在小区里巡查了一圈,之后驾车赶往最先发现白色比熊踪迹的那个小区。他需要第一时间查看监控录像,希望能从中找到关于狗主人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也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警车穿行在华灯初上、渐渐被夜幕笼罩的街道上。车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冯亮的心却像有一团迷雾。比熊还在不在小区附近?秋田会不会进入他的片区?同时发疯?同时在多个区域流窜攻击?这巧合太多了。
现在他凭借经验和直觉布下的防控网虽然已经撒开,但能不能管用他只能等待结果,还有那些狂热爱狗人士的攻击,无处不在。这就好像是双线作战,一边防备正面敌人、一边还要防备身后。大多数养狗人只要按照规则养犬,栓绳、戴嘴罩、清理粪便、远离他人,这样都不会有现在复杂的情况。关键就是没有严厉的惩罚,直接把养狗人的口碑拉下来了。养犬人的口碑就像木桶规则,木桶里的水永远只能是最低那块板决定,其他养犬人道德水准再好、再遵守规则,都要为最低的那块木板买单。
冯亮和社区民警老周站在小区监控室里,空气里弥漫着设备散热器的声音和隐约的烟味。屏幕上,黑白影像快速倒退,最终定格在下午3 点 10 分。
“停!”冯亮出声。画面里,一只白色的比熊犬从一个单元门里敏捷地窜出,头也不回地跑向小区外部道路。
“就是它。”老周指着屏幕。
冯亮示意保安继续播放。几十秒后,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年轻女孩急匆匆地从这个单元门跑出来,神色慌张地左右张望,又在小区门口张望了片刻,最终失望地折返。
“把时间再往前调,看看她之前有没有遛狗的记录。”冯亮吩咐道。
录像被调整到前一天晚上7 点 20 分。画面中,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同一个女孩正牵着那只白色的比熊在小区里悠闲地散步,狗绳绷得笔直,比熊的步伐轻快。
“基本可以确定了。”冯亮对老周说,“老周,你留在这里,和物业一起找到这个女孩,核实情况,问清楚狗的来源、疫苗情况。我得立刻回所里,协调资源追踪这条狗现在的去向,多耽误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人被咬。”
很快社区民警老周和物业经理敲开了苏瑾家的门。苏瑾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民警,想跟你核实一下情况。”老周出示了证件,然后拿出手机,调出监控截图,“请问,这只白色的比熊犬是你养的吗?”
苏瑾看着屏幕上熟悉的“雪球”,喉咙有些发干,点了点头:“是我的。”
“这狗是从哪里来的?”老周继续问,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
苏瑾的心跳加速,她瞬间想到了贾兆坤和那个偏僻的收养所,如果说出来,会不会牵连到协会?会不会被追究责任?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是在狗市买的。”她避开老周的目光,低声补充道,“就是在狗市外面的路边,不是一个固定摊位。”
老周记录着,没有表现出怀疑,接着问:“这狗打过狂犬病疫苗吗?”
“打过!”这一点苏瑾很肯定,她连忙翻出手机相册,找出当时贾兆坤提供的《动物免疫证明》照片,“您看,都有记录的。”
老周仔细查看了照片,确认信息无误。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变得严肃:“苏女士,现在有一个情况必须告知你。你的狗从昨天下午开始,在市区内连续咬伤多人,性质恶劣。作为狗主人,你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包括承担受伤者的狂犬病疫苗费用,以及部分人员的误工费、精神抚慰金等赔偿。”
苏瑾的脸色白了白,她想起小融电话里说的“可能不是雪球”,但此刻证据确凿。她低下头,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的,我知道了。该赔偿的……我会赔偿,不会推诿的。”此刻,她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丝被“雪球”背叛的委屈和不解。
冯亮刚回到派出所,负责查看天网监控的辅警就急切地报告:“冯所,发现了!比熊出现在XX 小区门口,刚刚趁保安不注意,溜进去了!”
冯亮立刻抓起电话联系该小区的管片民警:“喂,我是冯亮,目标白色比熊已进入你管片的XX 小区,请立即联系小区物业组织保安力量进行搜寻和控制,注意安全!”
随后,小区物业反应迅速,除了必要岗位留守,其余保安手持长棍、防暴叉等工具,开始在小区内展开地毯式搜索。监控室也全力配合,紧紧盯着各个屏幕。
“在儿童乐园旁边!”对讲机里传来监控室的呼叫。
保安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去。果然,那只白色的比熊正躲在滑梯底下,警惕地看着逐渐逼近的人群。保安队长举起长棍,按照派出所的通知,准备将这只危险的病犬扑杀。
“住手!你们干什么!”就在这时,三个经常在小区里喂食流浪猫狗的中年妇女冲了过来,张开手臂挡在保安和狗之间。
“它只是只小狗,你们拿这么长的棍子想打死它吗?”为首的张阿姨厉声质问。
“几位大姐,让开!这狗是疯狗,咬了好多人了!派出所下令要处理掉!”保安队长焦急地解释。
“什么疯狗!我看是你们吓到它了!它这么小,能有多大危害?”另一位李阿姨反驳道。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推推搡搡之际,受到惊吓的“雪球”突然凶性大发,向背部朝它、正与保安争吵的张阿姨和李阿姨的小腿飞快地各咬了一口!
“啊!”两人痛呼出声。
然而,即使被咬了,她们依然没有完全清醒。张阿姨忍着痛,指着保安大吼道:“看!就是你们逼它的,它被你们惊扰到了,你们要给我们治病!”
第三位王阿姨更是趁乱上前,想将狗抱起来保护。“乖,别怕……”她话音未落,“雪球”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她的胳膊上,犬齿深陷,瞬间见了血。王阿姨疼得脸色煞白,但当着这么多邻居和保安的面,她那点“爱心”和面子作祟,竟硬生生忍着没有把狗甩开,反而下意识地把狗往怀里搂了搂,生怕它被保安打死。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和阻挡,给了“雪球”机会。它猛地从王阿姨松开的臂弯里挣脱,迅速钻过人群脚下的空隙,找到不远处小区栅栏的一个破损处,一缩身就钻了出去,消失在院外人行道的尽头。保安队长和几个保安此时挣脱了几位阿姨抓住他们胳膊的手。
“快追!”保安队长气急败坏地大喊,带领保安们冲出小区,但哪里还有狗的影子?
现场只留下三位被咬的“爱心人士『,看着流血的伤口,面面相觑,脸上没有愧疚和悔恨,突然王阿姨说:咱们找物业评理去,他们惊吓了小狗,结果狗咬了我们,他们得赔偿我们医药费。另外两位阿姨犹豫了一下,马上点点头,和王阿姨一起气势汹汹的冲向物业办公室。
远在派出所看着监控的冯亮拍着桌子心里骂道:“这些无法无天的混蛋,这只狗今天捕抓到还没准会害多少人!“骂了几句他冷静下来,马上通知小区管片民警,赶快去小区支持一下保安的捕杀行动,自己和辅警有开始搜寻小区外地监控,寻找又一次逃逸的白色雪球。
警车沿着小区外的街道缓慢巡弋,片警小李目光不停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对讲机里传来保安队长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小区后街的废弃绿化带!它钻进去了,里面杂草太多,我们进不去!”
小李立刻驱车赶到。只见十几名保安将一片荒废多年的绿地团团围住,有人拿着长棍往茂密的灌木丛里捅,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慢慢向这边搜索过来。时近黄昏,蚊虫飞舞,保安们的制服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浸透,脸上、手臂上被树枝划出了道道血痕。
“它太滑头了!从儿童乐园跑到地下车库,又从通风管道钻到这片废园子!”保安队长抹了把汗,向小李报告,“动作快得像鬼影子!”
小李观察了一下环境,这片废弃绿地杂草丛生,堆满了建筑垃圾,确实是藏身的绝佳地点。他和保安队长商量尽量缩小包围圈,随后加入了搜索的队伍。他们用长棍制造噪音,驱赶目标。
这时,靠近一堆破木板的一名保安指着木板喊道:“有动静!”附近的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破木板的缝隙处,一个脏兮兮的白色脑袋试探性地伸了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就在它与小李视线对上的刹那,它猛地缩了回去。
小李示意保安们在外围形成围圈,向木板处包围过来。
之后保安们迅速收紧包围圈,手中的长棍、防暴叉齐齐对准那堆木板。两名经验丰富的保安在队友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长棍试探性地捅向木板缝隙。
“出来!“
“别躲了!“
木板被捅得哗哗作响。突然,那道白影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从木板堆的另一侧猛地窜出!它的动作快得惊人,直扑包围圈的薄弱处一个年轻保安把守的方位。
那保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后退半步,但手里的棍子没有停下来,直接向狗抡了过去。
“在那里!“
“别让它再跑了!”
其他保安呼喊着冲了上来,刚才被阻挠的憋屈在此刻爆发。长棍、铁锹从四面八方落下,精准砸到了比熊的身上,每一下都足以让它失去行动能力。短暂的挣扎和一声凄厉的哀鸣后,这只咬伤多人的疑似狂犬病携带者——白色比熊终于瘫倒在地,不动了。
这时大家开始想起比熊的尸体和接触过它身体、血液的长棍、铁锹、狗钳该怎么处理。小李只能和冯亮联系,由冯亮赶快联系疾控中心,请求派专业人员来处理这具高度危险的动物尸体和器具。
与此同时,冯亮也驱车赶到了该小区物业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争吵声。
“……你们就是暴力执法!那么可爱的小狗,你们也下得去手!”这是张阿姨的声音,尽管她小腿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纱布。
“就是!它咬我们,那是被你们吓的!是自卫!你们这些男人,根本不懂生命的可贵!”李阿姨捂着胳膊,语气激动,充满了某种怪异扭曲的理论——不谈她们靠近疯狗、背向疯狗,不谈她们阻止保安,只谈被咬了要赔偿。
王阿姨虽然没说话,但抱着自己被咬烂的胳膊,脸上也是一副“受害者”的委屈表情,仿佛她们才是被欺凌的一方。
物业经理和社区干部在一旁焦头烂额,解释得口干舌燥。这个物业经理是个典型的上海人,不厌其烦地解释着,即使他知道无用,还是继续耐心地解释。
冯亮推门进去,喧闹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他了解了事情经过后,看着这三位即使被咬也依然“执迷不悟”的大妈,心里真是哭笑不得,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但他还是压住情绪,公事公办地问:“三位阿姨,你们的伤需要及时处理。关于这件事,你们是否需要我们警方介入,帮助你们向狗主人追索医疗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害赔偿?对,狗的主人是个女士。”
不出意料,刚才还在为狗“维权”的三位大妈,此刻却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回答:
“要!当然要!”
“女士怎么样,必须让狗主人赔钱!赔少了都不行!”
“我们也是女的,把我咬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
“真不是人!”物业经理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对狗无限“宽容”,对自己切身利益却寸步不让,这种双重标准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刚回来的保安队长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鄙夷:“要不是她们拦着,狗早打死了,她们也不会被咬,纯属活该!”
冯亮没有过多纠缠,他转向保安队长,郑重地对他们的尽职尽责提出了表扬,尤其肯定了他们在面对阻挠和危险时,仍能坚持执行命令。
“辛苦了,兄弟们做得很好!关键时刻顶得上,为片区消除了一大隐患。”
随后,他吩咐社区民警,在各社区管理群里发布一则简报表扬,对该小区保安队的迅速响应和高度责任感予以公开肯定,并私下与物业经理沟通,希望公司能对参与此次行动的保安给予实质性的物质奖励或表彰,以激励士气。
回到派出所,冯亮立刻口述,让内勤民警撰写了一份详细的《关于快速消灭疑似狂犬病犬只及涉事小区养犬治理工作的报告》。报告清晰记录了从接到报警、排查锁定、组织围捕到最终扑杀病犬的全过程,并附上了对小区保安的表扬以及后续加强养犬管理的建议。这份报告被迅速上报至分局,同时,他也向市局110 指挥中心回复了此次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
这份高效、详实的报告,在分局乃至市局都引起了一定的关注。与其他个别派出所在此次突发动物疫情中表现出的迟缓、混乱形成对比,冯亮所展现出的前瞻性布控、快速反应能力、果断的决策以及善于调动社区力量的做法,给分局和市局的几位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市局层面的疫情应急处置内部通报会上,市公安局局长把冯亮所在分局上报的这份报告作为资料,把复印件分发给每位参会者,并将其作为成功案例向卫健委和疾控中心通报时,特意提到了“松江分局某派出所处置果断,报告详实,有效控制了疫情扩散风险。”
副局长小声对身旁的市局办公室主任说:“这个冯亮,是块好料子,关键时刻思路清楚,敢担责任。”
办公室主任低声回应道:“是的,冯亮所在派出所的所长因旧疾复发,已请病假半个月,目前所里的全面工作暂时由冯亮同志主持。“副局长闻言,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但目光在冯亮的报告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句看似随口的评价和同步的人事信息,如同一颗种子,被悄然在上海公安局领导层心里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