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这次回来得很快，脸色比之前更加阴沉，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本就凝重的气氛几乎要冻结。
“孟婆那老妖婆，坐地起价。”他灌了半壶凉水，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牵线搭桥可以，但她要再加一成——刘魁遗产的一成。而且，必须先付。理由是，现在外面乱成这样，想安全接触到‘剔骨刀’冯七，她得动用更硬的关系，冒更大的风险。妈的，这老虔婆，算准了我们没得选！”
墙角的“瘦猴”闻言，身体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司徒靖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给她。”出乎意料地，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刘魁的遗产，无论是‘锈铁巨像’里的，还是其他，都是空中楼阁，眼下拿到‘净魔草’，救小满的伤，才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孟婆既然敢加价，说明她确有把握。告诉她，只要今晚能让我们见到冯七，并确保交易过程不出意外，事成之后，刘魁遗产的一成，我们双手奉上。但若她耍花样，或者冯七那边出了问题……”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重溟，“那就一拍两散，我们手里的东西，她一分也别想拿到，还会多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我想，孟婆是个聪明人。”
这是以进为退，也是无奈之下的决断。他们确实没时间也没资本和孟婆拉扯了。
重溟点了点头，脸色稍缓：“行，我去跟她说。这老妖婆虽然贪，但信誉还行，答应的事一般会做到。另外，她定了时辰地点——子时三刻，‘腐烂码头’西侧，那艘半沉没的旧货船‘黑鲛号’的底舱。那里是鬼市的边缘地带，但还在‘剥皮会’的控制范围内，相对僻静。冯七会在那里等我们一盏茶的时间，过时不候。我们最多只能去三个人，而且不能带明显武器，进去前要搜身。”
限制颇多，风险极大。在对方的地盘，人数受限，还要被搜身，一旦翻脸，便是瓮中之鳖。
“我和子墨去。”陆小满睁开眼，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伤必须尽快解决，而“净魔草”是希望所在，她必须亲自到场。
“不行！”萧子墨立刻反对，“你的伤势……”
“我必须去。”陆小满打断他，左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肩，那里灰蓝与金红的光芒交替闪烁得更加剧烈，带来阵阵心悸的绞痛，“‘净魔草’的特性、年份、如何使用，只有我最清楚。而且，与冯七交涉，或许需要展示我的伤势，增加说服力。更重要的是……”她看向司徒靖和重溟，“孟婆要‘看’我，冯七也可能对我感兴趣。与其让他们暗中揣测、觊觎，不如主动摆在明处，谈条件。我去了，是筹码，也是诚意。”
她说得在理。她的伤势和特殊力量，是这场交易的核心之一。躲着，反而引人疑窦。
司徒靖看着陆小满苍白却决绝的脸，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劝阻无用，只能颔首：“好。但子墨必须贴身保护。重溟道友，劳烦你也在外策应，一旦有变，立刻接应。我留在此地，看守此人，也与孟婆保持联络，以防万一。”
“可以。”重溟应下，又看向陆小满，“丫头，你能撑得住吗？鬼市上龙蛇混杂，万一有点冲突，你这身子……”
“撑不住也得撑。”陆小满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疲惫，“而且，孟婆不是给了点‘小技巧’么，我再试试。” 她说着，重新闭目，尝试运转那脆弱的反向灵力涡旋，同时内视己身，观察着左肩那两股力量的纠缠。
薪火之力依旧在顽强地抵抗、炼化着“抹除”之力，但就像疲惫的士兵面对源源不绝的阴冷潮水，防线在不断被侵蚀、压缩。那灰蓝的气息，如同有生命的毒藤，正顺着经脉，缓缓向着心脉和更深处蔓延，所过之处，血肉生机被“抹除”，留下一片冰冷的“虚无”感。更让她心惊的是，在灰蓝气息与薪火之力激烈对抗的边缘，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新变化——那被薪火之力炼化、湮灭的灰蓝气息残渣，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一种极其细微、灰蒙蒙的、仿佛最原始混沌的奇异能量，沉淀在她的经脉壁和伤口深处！这能量惰性极强，暂时无害，但陆小满本能地感到不安，这恐怕就是苏慕所说的“被转化吸收的死气”，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必须尽快进行药浴，尝试彻底解决这个隐患！而前提，就是拿到“净魔草”！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紧张的调息中流逝。窗外，“无光城”的喧嚣并未因夜深而停歇，反而因“白骨帮”与“剥皮会”的冲突，更多了几分血腥和狂乱。远处时而爆发的灵光轰鸣和隐约的惨叫，提醒着所有人这座城市永恒的危险。
子时将近。
陆小满在萧子墨的搀扶下站起身。她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但仍显破旧的深灰色布衣，将长发全部束起，用木簪固定，露出苍白却清瘦的脸庞。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裹了厚厚的布条，勉强掩盖了下面的异光，但靠近了，仍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不协调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气息。她将生锈短匕和几样零碎物品留在房内，只将那装有“固魂花”的玉盒贴身藏好（这是交易的重要筹码之一），又将苏慕所给药方中，除“烈阳果”、“净魔草”外的其他辅材清点了一遍，确认齐全，小心收起。
萧子墨也只带了那柄用布条层层缠绕的断剑，看起来像根不起眼的烧火棍。重溟则依旧是那身破蓑衣，骨杖用脏布裹了，扛在肩上。
“万事小心。”司徒靖送至门口，目光沉静，“以交易为要，安全第一。若有不对，立刻退回，我们从长计议。”
“师叔放心。”萧子墨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大堂里空无一人，连孟婆也不在柜台后，只有一盏油灯摇曳，将影子拉得老长。阿丑如同幽灵般从后厨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三盏样式古怪、蒙着黑布的灯笼，递给三人，又指了指后门。
这是孟婆准备的，用于在鬼市特定区域通行、表明“受雇于往生栈”身份的灯笼，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盘查和麻烦。当然，也只是“一些”。
接过灯笼，掀开黑布一角，里面是惨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三人不再停留，从后门闪出，没入“残骸区”更深沉的黑暗。
子时的“无光城”，仿佛一头彻底苏醒的、更加狰狞的巨兽。“腐烂码头”方向传来的声浪和光影，比白日更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血腥、香料、硫磺、以及无数欲望和罪恶蒸腾出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浑浊气息。各色灯火将码头区和附近的建筑、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人影幢幢，如同百鬼夜行。
越靠近码头，人流（如果那些奇形怪状的存在能算“人”的话）越密集。有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底层苦力，搬运着沉重的、散发出怪味的箱子；有穿着暴露、浓妆艳抹、在灯光下拉客的流莺；有摆着地摊，售卖着真假难辨的“古物”、“秘籍”、“奇药”的骗子；更有许多气息凶悍、眼神警惕、成群结队、明显属于不同帮派的亡命徒，彼此虎视眈眈，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陆小满三人提着惨绿灯笼，在人群中小心穿行。灯笼的光似乎确实有些作用，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触及灯笼时，会多一分忌惮，稍稍移开。但也有些目光，更加阴冷和探究，尤其是在陆小满身上停留。
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四道隐蔽的、带着审视和恶意的神识，在他们身上扫过。有“剥皮会”的，可能也有其他势力的探子，甚至……“影瘴”的。
“跟紧我。”重溟低声道，他对这一带显然更熟，带着两人避开几处明显气氛不对的街区，专门走相对冷清、但灯笼光能照到的阴影小道。
“腐烂码头”越来越近。那是一片由朽烂木桩、锈蚀铁架、以及无数大小船只残骸拼接而成的、杂乱无章的庞大区域。海面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从简陋的舢板到巨大的、挂着狰狞旗帜的楼船，灯火通明，喧哗震天。码头岸边，堆满了各种货物，空气中除了之前的复杂气味，更多了一股浓烈的鱼腥、腐烂物和劣质香料的味道。
“黑鲛号”在西侧，是码头边缘一艘明显年代久远、大半船身都已沉入水下、只露出小半截破烂船楼和倾斜桅杆的旧式货船。船体长满了藤壶和海藻，在周围璀璨灯火的映衬下，如同一头搁浅的、正在腐烂的巨兽骸骨，散发着死寂与不祥。
重溟带着两人，沿着湿滑的码头边缘，走向那艘沉船。附近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码头的喧嚣隐隐传来，更显得这里寂静得诡异。海水轻轻拍打着沉船的残骸，发出空洞的呜咽。
走到近前，能看到沉船露出水面的部分，有一个被暴力破开的、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大洞，黑黢黢的，仿佛巨兽的口。洞口边缘，站着两个身形高壮、穿着某种暗红色皮质劲装、脸上戴着惨白人骨面具的守卫。面具的眼洞后，是冰冷、漠然的目光。两人气息沉凝，赫然都是“洞明”境中期！仅仅是守门的，就有此等修为，“剥皮会”的实力可见一斑。
看到三人提着的惨绿灯笼，两名守卫目光扫过，其中一人伸出手，声音透过骨面具，显得闷哑生硬：“灯笼，信物。”
重溟将灯笼递上。那守卫接过，仔细看了看灯笼底座某个不起眼的标记，又抬头看了看三人，尤其多看了脸色苍白、被萧子墨半搀扶着的陆小满一眼，点了点头，将灯笼递回，侧身让开洞口：“进去。直走到底，左转，下楼梯，到底舱。冯爷在等。记住规矩，别乱看，别乱动。”
“多谢。”重溟接过灯笼，当先弯腰钻入洞口。萧子墨搀扶着陆小满紧随其后。
洞内一片漆黑，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海藻腐烂和一种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脚下是倾斜、湿滑的甲板，铺着厚厚的淤泥和不知名的污物。惨绿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身前数尺，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只有隐约的水滴声和远处码头飘来的、被船舱扭曲的模糊噪音。
按照守卫的指示，他们沿着倾斜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到处都是断裂的管道、扭曲的金属构件、以及被海水浸泡后朽烂的木质隔板。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昔日货舱的痕迹，堆积着一些看不清内容的、被海水腐蚀得一塌糊涂的货箱。
走了约莫二十余丈，前方出现向下的楼梯口。楼梯是铁质的，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三人依次下去，楼梯旋转向下，又下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终于踏到了相对平整的地面。
这里应该是货船的底层货舱，空间比上面宽敞许多，但也更加黑暗阴森。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混合着血腥、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惨绿灯笼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隐约可见，货舱四周堆放着一些用厚重油布遮盖的、形状不规则的巨大物件，地面残留着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而在货舱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由整块暗沉金属切割而成的粗糙方桌。桌上点着三盏造型诡异、如同蜷缩人骨般的青铜油灯，灯焰是暗红色的，将桌前坐着的一个身影，映照得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雄壮的光头男子。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布满各种新旧伤疤和狰狞刺青的皮肤，肌肉如同铁铸，线条分明。他脸上也戴着一张惨白的骨制面具，但与守卫的不同，这张面具更加精致，雕刻着扭曲的符文，眼眶处镶嵌着两颗不断流转暗红光芒的宝石，如同活物的眼睛。他双手的十指，都戴着用某种惨白指骨打磨而成的、锋锐如刀的骨套，此刻正轻轻敲击着金属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规律而压抑的声响。
在他身后，阴影中，还静静矗立着四道同样高大、穿着暗红皮甲、戴骨面具的身影，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但散发出的气息，比门口的守卫更加强大、凶戾。
“剥皮会”三当家，“剔骨刀”冯七。
感受到三人进来，冯七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双镶嵌着暗红宝石的“眼睛”，透过面具，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重溟，扫过萧子墨，最后，牢牢锁定在陆小满身上，尤其是在她左肩的位置，停留了许久。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一丝……贪婪与残忍的兴趣。
“孟婆子介绍来的？”冯七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听说，你们有笔交易，要跟我谈？还带了点……有趣的‘礼物’？”
他身体微微前倾，骨套指尖轻轻划过金属桌面，发出刺耳的锐响，暗红的“眼睛”在陆小满身上上下游移。
“先让我看看，你们所谓的‘诚意’，值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一股沉重、血腥、带着浓郁煞气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以他为中心，向着三人汹涌压来！
交易，或者说，考验，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