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谣言击中的王朝
按照教科书的说法,后周是唐朝灭亡以后五代乱世中被奉为正朔的最后一个王朝。
这样的说法其实有些牵强。
其时,在汉、唐曾经统治过的广袤土地上,与后周并列存在的割据政权还有好多个,其中势力最大的是北方草原上的契丹族建立的辽国,其势力范围已经越过燕山山脉渗透到华北北部地区。
而且,契丹人借着有利的地形和精良的骑射游击能力,几次三番马踏中原,成为中原王朝最具威胁的心腹大患。
与此同时,在后周势力的周边还存在着北汉、后蜀、南唐、吴越、南平等大大小小的割据政权。
各个割据政权彼此攻伐,各家紧紧看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在自家的地盘上称孤道寡做皇帝。
在这段时间里,各路割据势力各唱各调,各走各路,谁也奈何不得谁。这么多势力同时存在,各有继承,要说谁家更正宗,还真的不好说。
不过,后周的当家人自诩为汉、唐正朔。
周二世柴荣雄心勃勃。他曾经制定过一个三十年的建国计划,要用十年时间扫平各路藩镇统一天下,给百姓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再用十年时间兴利除弊巩固政权以致天下太平。
后周的建立者郭威和继承者柴荣非常清楚自己政权面临的形势和困难,也找准了振兴王朝的发力点,前后两任皇帝均能克勤克俭,兢兢业业,与民生息,兴利除弊,不断整顿军备,积极打击周边割据势力,希望完成统一大业,建立与大唐盛世一样的丰功伟业。
但是,天不假年。后周的两位皇帝都不能长寿,郭威仅仅做了三年皇帝就挂了。继任者柴荣也仅仅活了三十九岁,连他制定的三十年建国计划的第一个十年计划都没有完成,便驾鹤西去。
后周在中国的历史上仅仅存在了十年时间。其灭亡既不是因为统治者的失德,也不是被农民起义推翻,而是被拥兵自重强悍的大臣取而代之的。
这样的一次改朝换代,竟然源起于一个盛传于汴京城中的谣言。
后周世宗皇帝柴荣英年早逝,把一个花花世界传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七岁小儿。
王朝新老交替,百官人心莫测,外敌虎视眈眈,后周政权到了最为脆弱的时刻。
此时,汴京城流传开来一则消息,说的是后周的宿敌后汉与契丹相勾结已经打到边境了。
这个重大军事情报,通过汴京城中百姓的口口相传,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听到这样的消息,人心惶惶,有的人家都开始收拾财物,做起随时逃难的准备来。
大年初一,这个消息也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进了皇宫。
皇帝刚刚去世,如今当家人只有七岁。在后周最为孱弱,权力交替的关节点,两个强敌前来寻仇,分明是要“趁你病,要你命”。
当家监国的太后听到外敌来犯的消息不敢怠慢,赶紧召集托孤大臣和朝廷大员进宫来开会。
狼烟燃起,边关告急,军情火急!好嘛,大家都别过年了,想法子退敌吧。
宰相范质等辅政大臣匆匆赶进皇宫商量退敌之策。大家彼此交换意见后一致认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来犯没什么好怕的,派部队去把敌人打回去就是了。
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赵匡胤临危受命,被委派带兵出战。
接到命令,赵匡胤立即整顿兵马,筹措粮草,第二天就率领先头部队出发了。
赵检点工作效率奇高,行动迅速没得说。
一天的急行军,到了晚上,赵匡胤行军走到了距离京城四十里的陈桥驿驻扎下来。
辛苦行军一天,晚上赵匡胤就喝了点小酒解乏,结果就喝高了,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睡梦中,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穿上一件黄色的袍子,面前齐刷刷跪了一地的人对着他山呼万岁。这是做梦吗?
赵匡胤说他醉酒后就睡着了,睡着后就做梦了,梦醒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只好委屈地听任大家摆布。
当然了,赵匡胤“听大家摆布”也是有条件的,他要求他的部下必须听他的,要不他就不干这个“苦”差事了。
当然,大家答应了赵匡胤的条件。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穿上龙袍,梦想成真了。
接下来,赵匡胤也不管什么契丹、后汉与边关告急的事情,而是带兵迅速返回京城,逼迫柴荣的遗孀幼子腾出皇位来。他自己当仁不让,一屁股坐了上去,再也没有挪窝的意思。
至于契丹、后汉联军入侵的事情,赵匡胤做了皇帝后,既没有派兵抵御,边关也不再告急。朝堂都换了主人,即使大家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也不会再有人不识趣地去探究。
这次改朝换代没有流血冲突,而是通过和平演变完成的。虽然后来史书记载,说是后周的孤儿寡母自愿禅让的,但血的历史教训历历在目,他们不同意行吗?
想想也是,出征路上的赵匡胤竟然醉酒,醉酒还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醉梦中竟然就穿上了龙袍,可见这酒真是醉得够沉。酒醒之后,见到自己穿了一件黄袍子,脱掉就是了,也断到不了非要走造反的路,但赵匡胤显然“乱了方寸”,甚至连这次出征的目的和任务也顾不得了,带着兵马就返回了京城。
反正,赵匡胤没有去打入侵的敌人,而是返回京城接管了后周的天下,自己做了皇帝。虽然自言禅让,和抢夺也没什么区别。
这次改朝换代虽然有强抢的嫌疑,但以赵匡胤的声望和能力来做这个皇帝,后周朝野基本都认账。可以说顺应了当时后周官僚集团的意愿,就算后周的小皇帝和他娘不情愿,个别官员不甘心,为了保住身家性命,都闭紧了嘴巴。不吱声才能活命。
改朝换代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利益攸关的两方或多方为了谁做老大,总是大打出手血流成河,不决出胜负高低,不把对手打残了是不会罢手的。
老百姓在铁与血的裹挟下,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备受战乱之苦。社会动荡,人口锐减,田园荒芜,基本上是改朝换代时候的共同特点。
只有等到战争结束,新的王朝诞生,老百姓才有休养生息的机会。这几乎是中国古代改朝换代时候不变的场景。
每一家刚开张的新王朝,和刚刚创办的企业一样,没有积重难返的历史包袱,没有瞻前顾后的思想羁绊,轻装上阵,按照前人的经验和自己的想法来经营家天下。
新王朝初创之时,总会有一段让后人感觉政通人和,百废待兴,红红火火奔赴美好生活的甜蜜时光。
想想也是的,那新建立的王朝多会汲取前朝失去天下的教训,谨慎小心地治理国家,给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一些宽松的政策,所以立国之初的帝王总是被描绘得很了不起,受到他后世子孙的称颂和膜拜。
历史教科书中讲到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康乾盛世”等那些所谓的“盛世”,均是建立在这样一种基础之上的繁荣。
其实,新生王朝所努力做着的,不过是对前朝政治模式的复制和天下财富的重新分配。
拥立赵匡胤登基的那帮兵痞子若不是奔着升官发财,谁愿意干那种高风险的活计?
赵匡胤非常清楚他们的心理。所以他穿上龙袍的那一刻,却对他的拥戴者假惺惺地说,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云云,好像不得已的样子,其实已把问题说得很清楚。
赵匡胤做了皇帝,那帮拥立他的人,人人得到了封赏就是明证。
新王朝取代旧王朝,总会对已经出现问题的统治方式进行修修补补。非要说有所进步的话,也就是给已然穷困不堪的老百姓一点喘息修养的时间,仅此而已。
王朝的首任大当家多是吃过苦,受尽罪,和政治对手拼过刺刀,经历了刀光剑影和腥风血雨,从白骨堆里爬出来的幸运儿。皇帝宝座来之不易,当他尝到了做帝王的好处,就处心积虑要端牢这饭碗。
他自己坐稳了皇帝还不行,还要让这些好处能够子孙相袭,乃至万世。秦始皇是这样想的,却不料他身死后立马天下大乱,秦朝二世而斩。
此后的帝王多抱着始皇帝的心思,虽然明知万世不易几乎是痴人说梦,可一旦坐到皇帝宝座上,做了天下之主,普天之下的人都臣服于他的脚下,自然而然就会想着把皇帝宝座永远坐定。
为儿孙谋福利,好像也不是什么过错。为儿孙计,做皇帝都想万世不易,技术难度实在太大,但历来不缺少践行者。
赵匡胤做了皇帝,也想着怎样让子子孙孙做下去。
天下姓赵,越久越好。
总之吧,有一个铁律要牢记,社会上一旦有谣言盛行,一定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