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余烬
尹琴在暖阁里躺了七天才能下床。她下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正止轩的院子里,把古琴从琴匣里取出来搁在石桌上,十根手指挨个琴弦按了一遍。指尖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皮肉,按弦时还有些发麻,但好歹能弹出完整的调子。她弹了一首潞州城里时兴的小曲,弹到一半花神鲁老伯从花圃那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跑调了”,她气得把琴一搁跑回屋里去了。半个时辰后又抱着琴出来接着弹,这回弹的是她自己瞎编的曲子,没人再敢评价。
杜弘这些天没有急着修炼,星穹之境初成,经脉中那股磅礴的星力反倒需要静养沉淀,像一壶刚烧开的水得搁一会儿才能入口。他每日清晨上青石坐一个时辰,以星域覆盖整座凤凰谷,将谷中每一处防护阵纹细细温养一遍。星桥上的护符仍在运作,他能通过星核与护符之间那根极细的感应线察觉到极北方向封印的动静——目前还算安稳,但暗流从未停歇。
第八日清晨,杜弘在青石上收功时,星域中忽然捕捉到一道陌生的气息从谷外东南方向靠近。那气息不疾不徐、沉稳有度,修为约在道宫六重上下,身上带着一种他隐约有些熟悉的、干爽清苦的药草味。
他下了青石走到谷口时,来人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塞满了各色药材。她面容清瘦、鬓角斑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利。见杜弘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你就是杜弘?长得倒是周正。我师姐的女儿呢?”
杜弘怔了一下,赵子玉已经从谷中快步走出来了,看到那妇人的瞬间脚步顿了一拍,随即加快走上前去。那妇人从竹篓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动作随意而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娘最爱吃的桂花糕,我每年做一包留着,今年总算能送出去了。”
赵子玉接过油纸包,捏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杜弘注意到她眼眶微微泛了红,但没有落泪。她将那包桂花糕收进袖中,抬头问:“您是……”
“我姓何,你娘在银莲会时跟我住一间屋,上下铺。”妇人拍了拍竹篓,里面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后来她走了,我也走了。在潞州城南开了间药铺,这些年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前些日子葛蓉传话来说你去了星落原,我便想着你回来之后总要路过潞州,就过来碰碰运气。”
尹琴从后面追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何姓妇人看了她一眼,又从竹篓里摸出一包东西塞给她:“小姑娘琴弹得不错,就是基本功不扎实。这包甘草回去含着,补气润喉的。”尹琴捧着甘草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那妇人轻描淡写地打发了。
何妇人没有在谷中留太久。她将竹篓里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摆在了谷三娘的药柜上,又跟谷三娘嘀咕了半天药理,临走时在谷口停了一步,回头对赵子玉说:“你娘当年离开银莲会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在孟津渡口遇到了你爹。你爹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走方郎中,但他能让她在白天出门的时候不觉得烫。”她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背着空竹篓沿着官道朝潞州方向走了。
赵子玉站在谷口目送她走远,手中那包桂花糕被她攥得微微发暖。杜弘站在她身侧,星域安静地铺展着,没有去探她的情绪。有些东西不需要感知便知道深浅。
过了好一会儿,赵子玉拆开油纸包,取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杜弘。糕体松软,上面撒了一层细密的金桂碎瓣,咬下去满口清甜。杜弘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赵子玉自己也吃了一块,剩下的包好收回了袖中。
“我娘大概很久没吃过这东西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便转身朝谷里走回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许,腰间凤凰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午后杜弘坐在廊下陪莫三爷下棋。莫三爷的棋艺稀松平常,偏偏悔棋成性,走一步悔三步,杜弘也不跟他计较,随他悔去。棋盘是花神鲁老伯用废木板雕的,棋子是谷三娘从药柜里翻出来的两色豆子。两人下到中盘时鲁通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递给了杜弘。
信是凌霄客写来的,措辞比之前那几封都简短,只说了三件事:朱堡已从银莲会撤出全部人马,他与银莲会的合作到此为止;君山四秀士在孟津之宴后各自返回山门,短期内不会再对凤凰谷动手;信末附了一句“子玉那丫头若还在生气,让她别气了。爷爷老了,折腾不动了”。
杜弘将信递给赵子玉时,她正坐在正止轩的窗下翻看她母亲的笔记。她接过信扫了两眼,折好收进了书页之间。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继续低头翻她的笔记。但杜弘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拍,那一拍之后翻过去的页面上恰好有一行她母亲的字迹,写的是“父亲年轻时也曾真心待我”。
入夜后杜弘照例上了青石,星域张开,两百余丈的范围将整座凤凰谷拢入感知。谷中灯火渐次熄了,只剩下正止轩廊下那盏旧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荡。尹琴的琴声从静心堂方向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试一首新曲子。莫三爷的鼾声从颐性园方向传来,鲁通的竹筐编到了最后一道收口,花神鲁老伯在花圃里给新扦插的月季浇了最后一瓢水。
而极北的天穹深处,摇光星安静地亮着。银汉孤星在南方天际与它遥相呼应,两颗星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星河横贯整片夜空,将整座凤凰谷拢在了一片温柔而浩渺的星光之下。
杜弘闭上眼,意识沉入苦海。星核树在他经脉中安静地生长着,万千星辰叶片在星穹深处轻轻摇曳。那团被封印在星井深处的古老残魂蛰伏着、等待着,像一场尚未落定的雪。但此刻他并不着急去面对它。凤凰谷的炊烟、药香、琴声与鼾声已经将他的星核填得足够满,那些东西像一条条细细的根须,从他苦海深处延伸出去,扎进了这片山谷的土壤中。
他在这片土壤里生了根,然后他才有力气去往更远的星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