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Q过后,经济繁荣的泡沫像退潮一样哗啦散尽,我们普通民众站在齐腰的海水里,眼看着房地产这艘大船一点一点倾斜下沉,却连拉住缆绳的力气都没有。
经济一收紧,租房这门原本稳赚不赔的好事头,也成了扎手的烫山芋。房子闲置了两三个月,连个上门问价的人都没有,我烦躁地坐在门墩上,恨不得把宣传扇摇出火星子,叹气声惹得隔壁柯基犬连连抬头。朋友倒热心,给我指了两条野路子:要么狠下心来大降价,打价格战杀出一条血路(一卷到底);要么砸钱重新装修,整出个富丽堂皇的样子,再投个抖加猛推一波,主打高大上。我听完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句句在理——但问题来了,重金装修的启动资金,我上哪儿变去?左思右想,还是老老实实走第一条吧,降价就降价,房子空着也不是事儿。
刚满十八岁
房子刚上架某同城软件,就有电话打过来主动问询,详细沟通看房细节后,6月底的这一天,静怡出现在我面前。
“年轻真好!”——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不由感慨道。静怡站在那里,青春靓丽。她极瘦,白衬衣松松垮垮掖进红色苏格兰格纹短裙里,两条腿笔直细长,估计比我的大臂都要细,孩子悄悄告诉我,这叫JK裙。扎着两条小辫子,虽然覆着一层厚重的粉底,但脸庞稚嫩,清纯干净。我试探着问:“你……过18岁了吗?”
她“嗯”了一声,麻溜地从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来一看,出生日期清清楚楚——刚满十八岁,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倒也不怯生,眼皮一抬,话就噼里啪啦地倒出来了:家里在农村,今年是中专最后一年,幼师专业,需要实习。学校管得严,每天得在班级群里发幼儿园的定位打卡,证明人在幼儿园实习。可她压根不想去幼儿园带孩子,只想找个工资高点的活儿把实习糊弄过去,碰巧我家就在幼儿园隔壁,下楼走两步就能打卡。
“这地方太适合我了!”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跟着开心起来,毕竟房子终于能租出去了!
我把空着的几间房一一推开给她看,她很挑剔,这儿敲敲,那儿踩踩,还拍照发给家人咨询,老半天过去后,她把目光稳稳落在那间最小的屋子308——月租260,窗户朝北,但胜在便宜。“就它了。”她握着笔,在合同上一笔一画签上自己名字,字迹稚拙却认真。静怡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浅的,像水面刚漾开的涟漪。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静怡找到了可以落脚的缝隙。从此,这间小小的出租屋,让她在这座冰冷的水泥城市里,扎下了第一道根。
不同的男生间周旋
我们总习惯用第一印象去定义一个人(首因效应),我也不例外。一直以为静怡是个清纯干净的女孩,直到一次无意间撞破了她的秘密——她竟周旋于不同男孩之间。
刚搬进来那阵子,她倒也没把男朋友往住处带,但快递出奇地多,有时甚至是外卖员送来的鲜花和零食。后来有一天,她下夜班回来得晚,我起夜时碰见她和一个锡纸烫男孩有说有笑地上了楼。她倒是坦然,笑着向我介绍那是她男朋友。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假期里我习惯昼伏夜出,追剧到深夜。七夕那晚四下静悄悄的,门铃忽然急促地响了,不一会儿,她趿着拖鞋下楼开门,这次抱花而来的,却是另一个高个子平头男孩。我在窗边瞥见这一幕,也不好说什么——租户的私生活,我们不便干预,也不好多加评判,随她去吧。
日子缓缓流过,大抵是秋天了。那天她很气愤地敲开我屋门,说备用手机在出租屋里丢了,问我有没有看到别人进出她房间。我安抚几句,调出监控,仔细查看每天经过她门口的人员。结果看到两个陌生、从未见过的男孩先后出入过她屋子。她仔细辨认后,脸色刷地绿了。气氛尴尬时,我索性留她独自对着回放反复看。看完以后,她出来对我说:“姐,不用找了,我想起来手机掉到床底下了。”
很像是掩饰,怕她从事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我又倒回去看监控,确定俩男孩并不是她之间带回来的那两个,发了短信提醒她注意行为。从那时起,我对这女孩的好感淡了——她怎么是这样一个“随便”的人呢?
她真的爱猫吗?
309养了一只大胖猫,静怡特别喜欢,会好心地从上班的饭店带些肉回来投喂。309那只橘白见了她,也总是亲昵地贴上去蹭裤腿。她便萌生了养猫的念头。
“姐,我能养只猫吗?就一只……”某天经过一楼,她言辞恳切。
“可以,别让它乱叫影响别人就行。”我本身也喜欢动物,没有拒绝她。
星期天,静怡从老家抱回一只黄白相间的小橘猫。我看她平时挺节俭的,却为猫购置了三层猫爬架、豪华猫窝这些,不由对她有些改观。偶尔小猫会在房顶上晒太阳,我会上去逗逗猫。闲谈中听309租户说,她又从花坛里抱回来两只流浪狸花猫。我一合计,308那间出租屋不过十来平方,只够容下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和一张床,哪里还有猫咪额外落脚的地方?
嗬!静怡这姑娘,外表收拾得光鲜亮丽,实则并不擅长照顾小猫。大夏天她把猫砂盆丢在过道上,高温一蒸,满院子弥漫着猫屎猫尿混和的骚臭味。来看房的人一上三楼,立马捂住口鼻:“什么味儿啊!不行不行!太臭了,我不看了!”搞得我没法租房,我提醒过她几次,要勤铲屎,勤换猫砂,她口头上答应,实际上一动不动。隔壁住户看不过去,帮忙铲了几回猫屎。后来她越来越不爱回家,回来也对猫咪不理不睬,邻居只好每天点线香驱散异味。那三只小猫咪,今儿在这家蹭两口剩饭,明儿在那家吃几粒猫粮,活脱脱变成了有家可归的“流浪猫”。
房租一到期,我立马给她退了押金,让她收拾走人。静怡倒也顺势而下:“也好,我去男朋友那儿住几天。”她走时,倒也自由潇洒,压根忘了自己还养着三只猫。
如今我偶尔翻看她的朋友圈,她又养了新猫,定位也换到了外地。照片里那猫窝依旧精致、猫粮价格不菲,她抱着猫笑得一如当初那般干净。院子里这三只猫倒像是被她彻底按下了删除键,再没提起过。橘猫胖了些,整日趴在台阶上翻肚皮晒太阳;两只狸花机灵得很,见人就绕过来讨吃的。偶尔有新租客问:"这猫是谁家的?"我便笑笑,随口答:"以前一个姑娘养的。"至于她如今和谁在一起、又周旋于几个男孩之间,谁也不知道,也没人再问。只是有时夜深人静,听见猫在院里轻轻叫一声,很像是在替谁,把没说出口的话,轻轻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