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情人节了。曾有网友问我:“你觉得什么是最浪漫的事?”我毫不迟疑地答说:“与心爱的人牵手,漫步于乡间小道,这就是世间人最浪漫的事。”
与心爱的人牵手,这对我来说,是那样的奢侈和刻骨铭心。曾发生在多年前的事,又历历在目,如同发生在昨天......
三十年前的我,风华正茂,但又稚气十足。当时,在一个乡镇征收所,做税款征收工作。因单位小,我最年轻,下乡跑业务,自然是我的事。
每月将工商经营者,定期缴纳的税款,必须在当日,存入当地银行,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铁律。
银行与税务所,仅一街之隔,都属镇直部门,因业务关系密切,彼此之间都很熟悉。银行有几位女职员,其中有一位名字叫娟的女孩,就称她为娟吧。
娟很年轻,刚二十出头,是从学校分来的。中等身材,体型修长且匀称,长长的秀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巴,走起路来,不经意地甩来甩去,无不散发着青春活力。
一枚翠绿发卡,卡在额头的发际间。清秀的脸庞,透着红润而明净。一双牟子,闪烁着年轻女性,所特有的青春神采和迷人娇媚。
我与娟每天都有业务接触,而这些接触,都属于正常业务范围,但仍旧招来同事们异样的目光,使得我与娟也开始有了变化,或刻意躲避着。
随着业务交往,逐渐了解彼此有许多共同爱好,辟如看书、写稿,喜欢花卉等。由此,便产生更多接触的内心渴望。
这天下午,娟径自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有什么好看的书,我顺手摸起一本刚看完的英国爱情小说《简爱》递给娟,娟接过书,冲我莞尔一笑,笑得很灿烂。
《简爱》是英国著名女小说家夏洛蒂.勃朗特的处女作。夏洛蒂一生没有结婚,但写出了世界上最纯真、最感人、也最经典的爱情故事。
因着工作关系,与娟接触愈加多起来,但极少能单独会面。因单位小,人员多,可谓众目睽睽,就更谈不上有什么私密接触了。但彼此内心,既很渴望能单独说说话,又极力克制而躲避着。
在那个年代,文化娱乐生活贫乏。没有电视,电灯还没普及。唯有县文化局有个放映队,每个月能到乡下巡回演出几场电影,这对乡下人来说,电影就是当时极丰盛的精神文化大餐。
电影演出前,吃过晚饭的娟 ,总是早先一步,搬上两把椅子,悄悄递个眼色,示意给我占个位置,而惹得本单位同事,不停地眨白眼。
弄得我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那种尴尬,就别提有多难堪。尽管如此,但心里却有无法言喻的甜蜜。
这年深秋,我接到调令,调我去临乡镇税务所工作。调动的消息很快在镇直机关传开,在临去报到的头天晚饭后,娟来到我单位,怀里抱着那本《简爱》,轻轻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抬头不经意瞧了她一眼,经过精心打扮的娟,面容更加清秀而妩媚,秀发飘逸。一身崭新且时髦的花格上衣,扣着双排纽扣。笔挺裤线,直坠脚面黑亮的高跟皮鞋,衬出少女曲线的曼妙身姿。
我俩互递眼色,不约而同的走出单位,顺一条通往村外的乡间小道,向村外田野走去。
深秋时节,叶落草枯,黄昏时分,淡月东悬。劳作一天的农人和牛羊,匆忙归家。田间阡陌小径,弯曲而静谧,如一条松松垮垮的绳索,将撒落的村庄,牢固的系在一起,连结为一体。
路旁的枯草间,偶尔有秋虫鸣叫。昔日路边、田间萋萋芳草,今已枯黄,但不失秋的壮美。我与娟并肩而行,几度有心牵娟的手,又几度缩了回来。保持距离,漫步于乡间小径。心中纵有许多话语,但此时,都沉默无语。
即使如此,心中那股满足和惬意,仍不言而喻。一条小溪横在前面,溪水流淌淙淙有声,清澈见底,在月光映照下,溪水如练,银光闪闪。
溪宽一米有余,大步即可跨过,我先跃起一步,轻松跨过,而娟却有几分怯意。我鼓励她,并伸出双手,去接娟伸过来的手,娟也敏捷地跃起,跨了过来。
当娟的纤纤细手,柔柔抓住我,在跃过的一刹间,顺势楼住我的胳膊,拥入我的怀抱。平生第一次,渴慕已久的浪漫情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反显得有些慌乱而局促不安。
我们相拥的一瞬间,听见两人的心在“怦怦”跳个不停。远处传来狗的吠叫声。才知道离前面的村庄已经很近,我们才有些不舍的分开,折身回单位的原路。
我遵照要求,在第二天去新单位报到。之后,娟去过几次,多是去县城路过,来去匆匆,也从未流露出留下说说话的意愿,对此,我也从未挽留她住下或吃顿饭的意思。
有一次,娟路过这里,神情忧郁地望着我说:“家人给介绍了个对象,要我去见见,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我不加思索地回答:“你该去啊。找个贴心人跟你一起,给你长长眼劲,以免得受骗。”
过了几天,娟又来过。我主动问及此事:“你相亲的事怎么样了?”她盯着我,仍有些不悦地回答:“你真的就信以为真了?”我愕然,未作任何争辩,只是故作微笑,心想:“真假都是你说的,我哪会知道真假呢?”
后来,听说她被调到县城附近的一个营业所。再后来听说她所在科室犯错,她也受到牵连,受了处分。之后,又听说她生病住院。至于什么病,也无从打听。因那时,没有手机,一个单位只有一部电话,平时都上着锁,所以信息很不灵通。
娟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我本该去看看她,不论这些事,是真是假,娟都需要安慰。但我因种种不靠谱的想法,从未去过,这是我最不该的。
再后来,听说她谈了个外地朋友,是省城里的,并很快就结了婚,跟她爱人一起进了省城,从此便没了音信。
直到二十年后的一个冬天,我去看望千里之外当兵的儿子,归来时,在县城与娟不期而遇,我俩相视的一瞬间,她先是一愣,复杂的面部表情,很快回复了平静,且礼貌的向我介绍:“这是我爱人和女儿。”
在我的脑海里,时至今日,只有她女儿,像二十年前的她那样,亭亭玉立,阳光清纯,纤尘不染。其他就没有任何印记了。
追思往事,思绪万千。在二十年前,即听说娟结婚进了省城那年,经朋友介绍,我与一位农村姑娘结了婚,姑娘本分能干。
我常年在外,她在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将自己的一生无怨无悔的融入了这个家庭。
家庭生活,虽也艰辛,但衣食无忧,且儿女双全,还算美满幸福。唯有一点,至今使我无法释怀,结婚三十余载,从未与我的妻子牵过手,乃至拥抱或接吻过,那怕只有一次。
时至暮年,偶有意念,能在合适的时候,弥补与妻子未曾牵手的缺憾,但我尝试过,却始终无法做到,在我心隅的每一个角落,早已被娟牢固的占据着,使我痛着。
因我的无知,和心智的先天缺失,使我愧对了年轻奔放的娟。又因我的固执和薄情寡义,使我愧对将伴我终生的妻子。
牵手,已成为我今生最大的缺憾和心中最大的痛。
我分明觉得,我心已死,已死的情感之门早已关闭,关闭的心门之锁,已被岁月侵蚀的锈迹斑斑,任何钥匙也无法开启。
只能在不远的某一天,与我一同沉入地下,像一枚朽化的树叶,化为一杯黄土,从这个世界上永远销声匿迹,包括我、娟和娟的故事,以及我牵手的欲望。
――七夕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