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历史博物馆，遇见一方石头猪食槽。它静默地蹲在展柜角落，槽身被磨得发亮，凹陷处积着层薄薄的、仿若包浆的幽光。这小小的猪槽一下把我的记忆拉回到小时候。
小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院落旁养一些猪，毕竟养猪是桩划算的营生——既能靠卖猪贴补家用，又能攒下肥厚的农家粪，浇灌地里的庄稼。我们家的猪圈设计得相当巧妙，屋前是一方平整的水泥大坪，夏日里晒谷子、冬日里晒腌菜，都是极好的。大坪底下架空的层高，成了猪崽们遮风避雨的居所。这样的构造既省了地皮，又让猪圈冬暖夏凉。
每天吃完晚饭后，奶奶就得在厨房洗洗刷刷好一阵。昏黄的灯泡下，碗筷碰着铁锅的声响，在厨房里回荡。待全部都洗好，奶奶把一大捆地瓜藤搬到客厅的角落里，搬出小矮凳，拿出菜刀和一块布满刀痕的木板，开始切猪草。
她先是把地瓜藤理顺，然后开始有节奏地切了起来。刀起刀落，格外有节奏。我常常蹲在旁边看。菜刀在奶奶手里变得格外听话，每一刀下去，地瓜藤就变成整齐的小段，切碎的藤蔓散发着青涩的甜香，格外好闻。
奶奶知道我爱美，有时还会在地瓜藤堆里找出一根茎杆粗壮的地瓜藤，指甲在茎杆上轻轻一掐，“啪”的一声脆响，茎秆便应声而折，却神奇地保留着丝丝缕缕的连接，不断裂。就这样，奶奶顺着茎杆左一下右一下，最后留一片心形的叶子垂在末端，一条碧绿的项链就完成了。她又掐了两段短茎，每段末尾留片更小的叶子。我的耳垂一凉，就多了对摇曳的“翡翠耳环”。奶奶继续切猪草，我则在旁边学着奶奶的模样，摆弄我的“翡翠”饰品。这些易碎的珠宝存不长久，玩到兴头时，项链会突然断开，耳环也不知所踪。我却乐此不疲地每天缠着奶奶给我做。
农村人闲不住，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起床开始忙碌了。她在锅里装满清水，生起火，铁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奶奶把淘好的米倒进去，用长柄锅铲轻轻搅动。待米饭煮至七八分熟，她便用竹笊篱将饭粒捞起，盛在木甑里继续焖着。锅底剩下的米汤泛着乳白，奶奶往里添几瓢清水，将昨晚切好的地瓜藤“哗啦”一声全倒了进去，开始煮猪草。不多时，地瓜藤特有的青草香便弥漫开来。
猪食煮好后，奶奶把它们全舀进木桶里。见父亲母亲早起干农活还未归来，奶奶麻利地在木桶的猪食里混入泔水，先去喂猪了。那时候，带着猪仔的母猪总是享有“优待”，它们不像其他猪那样被关在栏里，而是放养在村里各个角落。那时候村里有个废弃的篮球场，那里杂草丛生，成了母猪最爱拱食的地方。不上学的时候，奶奶总是叫我赶紧去村里的球场，赶母猪回家“吃饭”了。
每当这时，村里总响起此起彼伏的唤猪回家的吆喝声。“啰啰啰——”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唤它们。说来也是奇怪，那群母猪和小猪似乎真能辨得出主人的声音，还没等我跑到球场，它们就已经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挪动了。
等我们晃晃悠悠地回到家，奶奶便把热气腾腾的猪食倒进石槽，母猪立刻带着崽子们一窝蜂挤过去，把石槽围得水泄不通。小猪崽们急不可耐地往母猪肚子底下钻，你推我挤地争抢着食物，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总让人忍俊不禁。
后来呀，家里开了饲料店，养的猪也多了不少。煮猪食费工夫，加上吃猪食的肉猪长得慢，渐渐都改成吃饲料了。再后来，老家的房子也被拆了，猪圈架空层不复存在了。父亲又在那附近盖了一个新的猪圈。可每次回家，我总爱往猪圈的方向跑，像去看望老友一般：“嘿，朋友，我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