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风中的“暖意”
冬日的阳光,即便是正午时分,也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劲头,斜斜地打在徐老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她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棉裤,看起来笨重如老熊猫,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显得有些凉的茶水。她眯着眼,看着巷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听着风穿过墙缝时发出的“呼呼”声,像冬天里的"呜呜"哭泣,显得悲凉。
这老屋,是徐老太的命根子,也是她这八十一年人生里,除了儿女之外,唯一的固定资产。
房子是夫妻俩"祖传基业",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块,像是一块块结痂的伤疤。尤其是到了冬天,这屋子就成了“冰窖”。那朔风像是长了眼睛,又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细腿,总能从窗框的边角、门板的缝隙、甚至墙角的砖缝里挤进来,悄无声息地“添寒”。

徐老太刚把脚往棉鞋里缩了缩,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妈!”
一声响亮的呼唤,打破了老屋的沉寂。徐老太抬起头,看见儿子李福孝搓着双手,哈着白气走了进来。李福孝穿得挺体面,一身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双油亮的皮鞋,整个人红光满面的,跟这灰头土脸的老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老太心里“咯噔”一下。
李福孝离光荣退休还有三年,在国企干了一辈子,算是个“老油条”了。平时他在单位忙,下了班、节假日更是忙——忙着去公园跟那帮老伙计下象棋,天南地北地侃大山。徐老太这边,他通常是“若即若离”。若是没什么事,一个月能不见人影;若是徐老太身体不舒服,需要人陪诊,或者去药店买个药,又或者只是让他顺路去农贸市场带一块豆腐回来,他那张脸就拉得老长,满嘴的不耐烦。
在李福孝眼里,老娘就像夏季里疯长的藤蔓,无孔不入,缠人得很。一会儿让他跑东,一会儿让他跑西,琐碎得让他心烦意乱。他总想着躲,躲得远远的,躲到公园的棋盘旁,躲到老友的闲谈里,仿佛只有那样,他才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所以,今天这大清早的,儿子突然登门,还带着一脸笑容,着实让徐老太有些吃惊不浅。
“福孝啊,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老太放下搪瓷缸,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妈,您坐着,您坐着。”李福孝赶忙上前扶了一把,这难得的亲热劲儿,让徐老太更是受宠若惊。
李福孝环顾了一下四周,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拉过一条小板凳,坐在徐老太对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妈,我看这屋子,是真不行了。您听听这风声,跟鬼哭狼嚎似的。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徐老太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老了,不中用了,这屋子也老了。不过妈习惯了,烧个煤炉子也就暖和了。”

“什么煤炉子,不安全!”李福孝摆摆手,又回顾了四周一下,像在规划看什么,然后说道:“妈,我寻思着,您先搬到我那小区住些日子。我给您把这老屋好好修修补补!把那些漏风的窗户全换了,墙缝堵死,再铺上地暖。等弄暖和了,您再回来住。您看怎么样?”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徐老太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期盼。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福孝,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能骗您吗?”李福孝说着,甚至还伸手摸了摸母亲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这亲昵的举动,让徐老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血浓于水。不管他平时多忙,多嫌弃自己,终究是心疼她的。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幅画面:在儿子宽敞明亮的家里,享受着地暖的温暖,儿媳端来热茶,孙辈绕膝承欢,那该是多幸福的天伦之乐啊。
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徐老太原本因为寒冷而僵硬的身体,似乎都舒展开了。
然而,这股暖意没持续多久,她看着儿子那双闪烁的眼睛,听着那过于反常的殷勤话语,一个念头,像春天里苏醒过来的藤蔓开始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而且越缠越紧。
这老屋……
按如今的市场行情,这地处老城区核心地段的独门独院(虽然破旧),起码值二百万起!最近城里不是在传,这一片要有大规划拆迁或者旧改,这老屋的价值,恐怕还得翻番。
李福孝离退休还有三年,他那点工资,加上平时的积蓄,要想在如今的房价下再换套像样的房子,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现在对自己这么“孝顺”,这么“贴心”,难道仅仅是因为怕自己受冻?
徐老太越想,心里越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想起前些日子,隔壁卖菜的王婶跟她闲聊时说的八卦,说谁家的老人在子女拿到房产证的前后,态度就从春夏进入秋冬的转变。
“过于冷落了老太太,老太太起‘寒心’,要是受哪个多管闲事的人唆使,立遗嘱把这套老屋另属他人怎么办?”
徐老太仿佛能听到儿子内心深处那嘀嗒的算盘声。他怕的不是自己冻着,怕的是这价值二百万的资产成了煮熟的鸭子。他现在的“孝顺”,恐怕就是隔壁年轻人小张经常说的“投资”和“维稳”。他要把自己接到他眼皮子底下,看着自己,哄着自己,等拿到了那张过户的纸,或者等自己百年之后,这老屋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想通了这一层,徐老太的心,又沉回到了这间漏风的老屋里。
她看着李福孝那张热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几分悲凉,也带着几分决断:“福孝啊,妈知道你孝顺。不过……这老屋住了几十年,有感情了。再说,修房子动静大,住你那儿也不方便,还得麻烦亲家做饭,我不习惯。”
李福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妈,这有什么不习惯的?都是一家人。”
“我这人倔,你又不是不知道。”徐老太摆摆手,语气虽然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是真有孝心,就帮我找点厚实的塑料布,把窗户缝堵一堵,再给我买个好点的电暖器来。这比啥都强。”
李福孝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徐老太却已经低下头,重新捧起了那个搪瓷缸,仿佛在说:送客。
那天晚上,李福孝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脚步也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徐老太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那风声似乎比白天更响了。她虽然身体感到阵阵寒意,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她知道,这老屋是她最后的依靠,也是她与子女之间那点微妙平衡的支点。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冰冷的钥匙——那是老屋的钥匙,也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寒风依旧在缝隙里“添寒”,但徐老太的心,却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她握紧了那把钥匙,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她喃喃自语道:“这钥匙,还不到交出去的时候。”
这场母子间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徐老太,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送温暖”中,亮出了自己的第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