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六月十七号贴出来的。
那天早晨我去上学,路过厂门口,看见门口的红墙底下围了一圈人。我个子小,从人缝里挤进去,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那种厂里常用的纸,黄得发灰,四角用面粉糊粘的,右下角已经翘起来一片。顶上四个黑字:下岗通知。
底下是名字。一个挨一个,印成两栏,字小得很。我看了一会儿,看见我们院里的老孙,看见了二胖他舅,看见有一个名字跟"林"字挨着,我心里一跳,踮起脚往前凑。
是"林德山"。不是我爸。
我从人堆里退出来的时候,正撞见我们院的老孙。他也在看,看完了没走,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那张纸,看得很安静。那年他四十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孙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说:"上学去啊。"
我说嗯。
"好好学习。"他说,"往后就得靠这个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那不是一次性的名单。
厂里的说法叫"下岗分流",分三批。第一批是六月,第二批在九月,第三批要到年底。头一批是后勤和辅助工段,人少,还算缓;越往后,越往车间里走。
从六月起,我们家饭桌上就多了个话题,又像话题又不像,我爸不说"下岗"这两个字,他说"分流"。他说第一批分流,某某走了;他说第二批,某某某走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人在吃饭,筷子都没停,就跟说车间里哪台机床挪了位置。
他说的是谁走了,我听到的是,还剩谁。
九月里第二批。名单贴在同一个地方,纸换成白的了。那天我没去看,我爸下班回来,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上的灰往裤腿上抹了两下,才进屋。
我妈说:今天咋样。
我爸说:没事儿。
他说没事儿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跟平常一模一样。可那天晚上他没有坐在炕头,他在外屋地站了很久,站在水缸跟前,一下一下地舀水洗手,手早就干净了。
我在里屋写作业,写了两行,看见我妈从炕柜里把蓝本子拿出来。她没翻开,就拿在手里,坐在灯底下。灯是十五瓦的,她的影子在墙上一大片。
那晚谁都没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从九点响到十点半。
那是九六年九月。第二批名单里没有我爸。
第三批是十二月。
十二月里的铁西,天黑得早,四点半就得开灯。那天我放学回家,一路走一路踩着雪壳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觉得不对,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我们院的,也有隔壁院的。大家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楼门口。
我妈站在楼门口,靠着墙。她没戴围巾,手插在袖筒里,脸冻得通红。她看见我,朝我摆了一下手,那意思是让我上楼,别过去。
我上了楼。屋里我爸在。
他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身上的棉工装还没脱,肩膀上落着雪,雪化了,湿了一片。他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垂着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回来了?"
"嗯。"
"作业写没写?"
"写了。"
"那写作业去。"
我就去里屋写作业。我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屋外头有人在楼道里上上下下地走,脚步很响。我妈进来了一回,又出去了。后来我听见我妈在外屋地跟我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句:
"名单我看了。"
"嗯。"
"你别多想。"
"嗯。"
"饭我给你热了。"
"嗯。"
那天晚上,我爸一口饭没吃。他坐在炕沿上,把那件棉工装脱下来,叠好了,搁在炕梢。那是他穿了一冬天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右胳膊肘那块补过,是他自己找布补的。他叠得很慢,很仔细,把领子翻上来又压下去,把两只袖子摆得齐齐整整,最后拿手在胸口那一路抹平,抹了三四下。
我在里屋门后头看着,我看见他做完这件事,坐回炕上,两只手撑着炕沿,肩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晨起来,我看见他头发上有白的地方。
那年我爸四十九。
后来很多年里,我想我爸那个人,想得最多的就是那个晚上。他没有吵,没有骂,没有摔东西,也没跟谁诉过一句苦,我妈问他,他说的都是"嗯"。
我以为那是他扛得住。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扛得住。那是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压到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我爸这辈子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他的手艺咽进了铁盒,他的话咽进了三个"嗯"。
他只有一回没咽住。那回是跟我哥的同学胡三有关,就在那年开春。
下岗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厂里给的说法叫"再就业",给的钱叫"生活费",一个月一百八,发了头三个月,后来改成"待岗补贴",发不发就说不准了。到了九七年夏天,干脆改成"买断工龄",一次性给一笔钱,一年工龄算几百块,从此跟厂里再无瓜葛。
十二月里我爸没找工作。他在家待了十几天,每天早上照样六点半起床,洗完脸,坐在炕沿上,坐一会儿,然后出门去。去哪儿我们不知道。我妈问过一次,他说:出去转转。后来我妈就不问了。院里好些人都在"出去转转",早上六点半出门,中午十一点回来,下午再去,跟上班一个点。
我爸那个"转转",转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他回来得比平常早,进门就把外屋地那辆搁着落灰的三轮车推了出来,拿抹布擦。那是我们家的旧三轮,以前拉煤拉白菜用的,车斗上的漆掉了大半。
我妈站在门口看他擦。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要蹬车?"
我爸说:"拉拉活儿。"
我妈没说话。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棉手套,搁在炕桌上,说:"戴着。手冻了咋办。"
第二天早上,我爸蹬着那辆三轮出了院。
头几天没什么活儿。他在街口待着,跟一帮蹬车的人排着,排一个上午,拉一趟两趟。有的日子一趟都没有。他回来的时候脸是冻的,进门先在炉子跟前站一会儿,把手贴在炉壁上,一只手贴一下,再换另一只手。
有一回礼拜天,我跟着他去了一趟。
那是九七年正月里,天还冷,早上七点多,路上没什么人。我爸的三轮在雪地上轧出两道印子,他骑得不快,稳稳的。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说了句:"你下去吧。"
我说我不,我跟你一天。
他没赶我。中午有个人雇车,搬三箱啤酒,从副食店搬到北边胡同里,我爸让人把箱子摆上,说好两块钱。我坐在车斗边上扶着箱子,我爸蹬。那段路顶风,他蹬得慢,脊背弓着,棉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上一层白霜。
送到地方,那人给了两块钱,走了。我爸把钱捏在手心里,看了我一眼,说:"两块钱。"
我说嗯。
"够你买一天菜了。"他把钱往兜里塞,塞进去的时候捏得很实,"你妈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知道啊,接活多,一个月能有四五十。
"四五十。"我爸点点头,"她踩一晚上机子,踩到后半夜,四五十。"
他不说了,推着车往回走。我们在雪地上走了一大段路,谁也没说话。那时候我们爷俩旁边过一辆大客车,车门一开,出来一股暖气。我爸往那车上瞟了一眼,接着推车。
走到半道,我忽然问了一句我憋了很久的话:"爸,你想我哥不?"
我爸推着车,走了七八步,才说:"想他想什么。他一个大活人,自己的路自己走。"
又走了几步,他说:"到了南方,别学坏就行。"
就这两句。他再没提。
九七年开春,我爸在街上遇见了我哥的那个同学胡三。
那天我爸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他平常不喝酒,一个月就喝那么一两回,还都是在家。我妈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他坐在炕上,半天没动。
后来他说:"碰见胡三了。"
我妈说:"哪个胡三?"
"东子那个同学,上广州那个。"
我妈的手停在案板上。
我爸说:"他在北行那边开的,一个小铺子,卖鞋。今天雇我给他拉一趟货,我没认出来,他把我认出来了。"
我妈问:"他说什么了?"
我爸把帽子摘下来,放在炕桌上,说:"他问我东子怎么样。"
屋里静了。
"我说挺好的。"我爸说,"我说在东边一个厂里干,挣得不少。"
我妈没说话。
"他说那边厂子多,说东子那手钳工的活儿,在那不愁吃。"我爸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说是。"
然后他说:"他给我钱,我没要。"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给他拉的是一车鞋。我问他,这些鞋,是不是你自个儿上广州进的。他说是。我就再没说话。"
我爸这辈子头一回没咽住的一句,在哪儿?在这儿。
后来我妈收拾他的衣服,从兜里摸出来一包烟。是那种硬壳的,好烟。我妈拿着那包烟,看了很久,搁在炕柜上头,一直到那包烟发了霉,也没人动过。
那年冬天,就是九七年冬天,我们家过了一个最冷的年。
年货,只有我妈缝纫挣的那几十块钱。我爸拉了将近一年的车,攒下的钱都交给了我妈,我妈给记在账上。有一次我偷着翻那本账,看见"上车"这两个字,底下是断断续续一串数字:十二块、二十块、八块、十六块、二十四块……到我翻的那一页,加起来有三百多。那时候三百多块钱,是一个冬天的煤。
我爸从没说过他拉车挣了多少。他挣了,交给我妈,就完了。他在乎的不是那些钱。他老了以后喝酒,跟我说过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我蹬车那些日子,最难受的不是冷。冷我不怕,我怕碰见熟人。"
他碰见过好几回。碰见厂里的老同事,碰见我们院的人,碰见那些现在还留在厂里上班、穿着厂里棉工装的人。碰见的时候,人家往他车上看一眼,他往别处看一眼,两下就过去了。有一回他碰见车间主任,人家老远就先笑,说:老林,你也拉上活儿了?他说:嗯,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的时候,脸是热的。他说完就想了一路:一双手在床子上站了三十年,现在得靠这句话给自己找台阶。
"那双鞋,是胡三的。"那包烟他是这样跟我说明的,"我拉了那一车鞋,我认出来了,那就是广州过来的鞋。我回来就想,我这个人是不是连个毛头小子都不如。"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他老了以后,什么都成笑话了。可是那年冬天,我妈把那包烟搁在炕柜上头,搁了一整个冬天,我爸没碰过它。
年三十的晚上,我妈照例包了饺子,往里包了一枚钢镚儿。
我爸今年一个菜都没吃好。他喝了半杯酒,就搁了。电视开着,屋里很冷,炉子拨得再旺也是冷。我妈想找点话说,说开春以后天就长了,说二胖他家的闺女上了中专,说向东去年过年……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谁也没接。
吃完饭我妈把蓝本子拿出来,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算账。她念到最后一页,"厂里"那一栏,她念:"一千三百八十六。"
念完,她合上本子,没说话。
我爸忽然开口了:"那笔账,你别惦记了。"
我妈看着她。
"那笔账,没了。"我爸说,"厂里现在这个样,我那笔钱,就当是给厂里了。"
我妈说:"那不行。你的钱是你的。"
"我的钱,"我爸说,"是我给这个家的。"
屋里静了很久。我妈把那本蓝本子拿在手里,翻了两页,又合上。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我也记着。"
她把本子打开,那一栏"厂里"底下,又添了一行字。我看不见她写的是什么。第二天早上我偷着去翻,看见那行字写的是:
不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