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篱笆
朱玉林
晨光是从东边矮墙的豁口处漫进来的，不汹涌，只静静地、一寸一寸地挪移，将昨夜残留在青砖地上的凉意，温柔地挤到墙根去。巷口那家早点铺子的雾气，也裹着葱香与面香，一缕缕地飘进这静默里来。我便在这寻常的、近乎琐碎的市声与光影里，醒了过来。这“今日”，竟是这样不打一声招呼，便平铺直叙地开始了。
我素来是有些怕“今日”的。它太具体，太不容分说。不像“明日”，可以悬在想象的枝头，笼着一层玫瑰色的、朦胧的纱；也不像“昨日”，已沉入记忆的潭底，任你打捞上来如何摩挲，总带着一层幽远而安全的凉。唯独这“今日”，它是一张质感分明的宣纸，笔锋落下去，是洇是染，是力透纸背还是浮光掠影，都即刻分明，无可抵赖。
前人的“今日”，又是怎样的呢？想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率性里，藏了多少对“明日愁”的无奈；那“努力请从今日始”的箴言背后，又经历了多少“明日复明日”的蹉跎呢？我们仿佛总习惯在时间的河流里，筑起两道虚拟的篱笆，一道叫“过往”，一道叫“未来”，然后将自己放逐在这两道篱笆间的空地上，怅惘徘徊。
却忘了，那“过往”，不过是已逝的“今日”的堆积；那“未来”，也必将是无数“今日”的延展。我们其实，一直就站在这“今日”的土壤上。
这念头，让我对着眼前的光，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窗台上那盆茉莉，昨日还只是青绿的骨朵，此刻，竟有一瓣已怯生生地张开了，白得那样素净，仿佛用尽了昨夜所有的星辉与露水，才凝成这“今日”的一抹香。书案上摊开的书页，也不再是静止的符号，那墨字间，仿佛有前人的呼吸，借着“今日”的光，与我的目光相遇、交融。原来，饱满的热情，并非要去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将这“今日”所赐予的每一缕光、每一桩小事，都当作唯一的、最后的馈赠来领受。
我起身，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看那嫩绿的芽叶在澄黄的水中，缓缓地舒展，沉浮。它们只属于这一杯水，这一个“今日”的上午。时间，本是一条滔滔不绝的河，而“今日”，便是我们手中这只承接着活水的陶碗。我们能把握的，只是这盈盈的一握，这温热真切的一握。
过好今日，便是将生命这棵树的根须，深深地扎进此时此刻的泥土里，不旁骛，不虚空。唯有如此，当未来的回望时，才能看见一片连绵的、自己亲手栽植的荫凉，而非一片荒芜的、被“明天”许诺所欺骗的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