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头的蜻蜓 佐佐木俊郎

简略自传

佐佐木俊郎(1900--1933)明治33年生于宫城县。担任《文学时代》(新潮社)的编辑,侦探小说作家,农民文学作家。于昭和八年去世。

明治三十三年(1900)出生于宫城县岩出山町的一个中农家庭。当时这一阶层的没落,在全体农民阶级中已是最严重的,我家也不例外,只管急着走向没落。得知这一情况的父亲急忙挣扎起来,作为夺回之策,卖掉了山林田地,着手进行各种各样的事业,不断失败,结果反而加快了速度。——其间,仅仅七八年,我在最底层的小学毕业了。

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接受中等学校教育,终日苦闷度日,对机车的憧憬难以抑制,十六岁那年夏天去了北海道,那年秋天在池田机关库就职。——从这个时候开始,亲近文学书的机会多了,对文学抱有漫不经心的兴趣。

但父亲害怕机车的危险,第二年的十七岁晚春,趁着母亲病危的虚被召回乡家。——又过起了忧郁的日子,大约一年半的时间,沉浸在父亲和叔叔读旧的军记、文学、讲谈等杂志中,持续做着梦。

十八岁的秋天进京。在今村力三郎律师事务所吃饭。我暗地里立志于文学,但出于必须早日支撑父母生活的立场,我被推荐进入电机学校就读。电机学校有一种叫做“高级拷贝”的制度,不需要直接听老师讲课,每天利用上学时间去一桥图书馆,学校方面只要参加考试就可以升级。

大约两年即将毕业,害怕成为电机技术师的时候,偶然父亲病危回到故乡,为了帮助父母生活,在故乡的小学担任代课教师。

从那时起,他对文学产生了强烈的渴望,再次寄食今村力三郎先生,辗转于国民英学会、国汉文研究所、日本大学等,努力听讲与文学道路直接相关的学科。——后来患了胸膜炎,医生命令他坐食两年,得到了彻底熟读文学书的机会。健康恢复的同时,迫于自食其力的需要,辗转于中央局通信事务员、河口铁厂工人、东京地方法院雇员等两三处,成为东京市水道扩张课的土木监督,震灾同时失业。做了两个月泥瓦工攒旅费,住进乡家。

归乡途中,妻子生了孩子,抬不喜欢吃饭,虽然试着帮忙干农活,但受不了压力而进京。投入建筑工人、土工工人等完全肌肉劳动者群体,度过约一年的时间。在从事体力劳动时,因向“文章俱乐部”投稿而认识加藤武雄先生,被他捡来当访问记者,大正十四年秋天开始帮助编辑“文章俱乐部”,直至今日。——然而,在编辑方面,从原稿的计算方法开始教导我;在小说方面,从处女作至今仍给予我照顾的加藤武雄先生,一想到他的恩情,我就总是无法回顾自己的过去。

——昭和五年(一九三〇年)三月一日执笔——

失去头的蜻蜓

在开着蓟花和白百合花的草丛中,有一条惬意的小道,我一边抽烟一边往下走,只见一个宁静的古池,水面像一面镜子,岸边杂草丛生。睡莲的花朵如梦似幻地绽放着。四周的杉树、楢树、栎树、枫树、栗子树等杂木掩映在宁静的池面上,将池塘的绿意溶化。

他在池畔的简陋长椅上坐下,出神地看了一会儿静谧的景色,在杂木林边走边想。那是一个小时前,“请让我考虑到明晚。”对仲田的回答。他叹了口气似的吐出一口烟,垂着头边走边想。

他说什么劳动都干。抱着完全要干的坚定决心,给既是农夫又交际广泛的仲田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什么都愿意干,希望他能找份工作。尽管如此,终于到了仲田那里,听了他的话,他却对如何回答踌躇起来。那是因为仲田提出的话题和他的想象相差太远了……。

“这个嘛!我能做到吗?”他只是惊讶地说。

“这个嘛,只要有干劲,谁都能做到。”仲田说着,微微一笑。“没什么,只要把猪打死就行了。剥皮、削肉这种事,不习惯的外行人是做不来的,不过,如果只是打死,那就完全不需要了。”

“那个啊。那个打死人的……我到底能不能杀得好呢?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经验和蹩脚都无所谓。被绑在木框上,不停地叫着的家伙,用砍柴刀一样的东西把它的额头咬了下去,它一下子就吃不下去了,然后用锯骨锯把它的脑袋嘎吱嘎吱地拽下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一天能干掉五只,就算是不错的了。”

猪有那么脆弱吗?”

嗯,真是太脆弱了。你试试看吧。一天杀三只,日薪贰日元,已经很不错了。对方说,可以定月薪,也可以定一只多少钱……嘛,试试看吧。”仲田建议道。

“这倒是件好事,不过,请让我考虑到明晚,我有点不好意思……。”说着,他和仲田道别,回去的路上,去了以自然美景闻名的井之头公园。

他静静地走在池畔,在脑海中描绘屠宰场的种种场景。把讨厌地叫个不停往后退的猪硬拉进框框里拴起来……继续发出悲鸣哭泣着,却被一把大砍柴刀重重地砸在额头上……额头上的鲜血迸溅而出,四边的东西都被染成了红色。血还溅到在那里工作的人们的白衬衫上……猪倒在那里成为尸体。双手沾满鲜血,用锯子嘎吱嘎吱地锯着。——他在脑海中想象着这样的场面,不管能赚多少钱,也不愿意屠猪。比起浑身是血地工作的污秽,我更讨厌杀死那个天真无邪的生物。为了生活,我已经做好了做任何事的心理准备,但为了自己的温饱而杀猪……也许是自己亲手酿出了那挣扎挣扎的残酷景象,并在眼前凝视着它……。

他在池畔转了一圈,走进杉树林里看了看。在每周日从东京涌来的许多人的践踏下,杂草几乎被根除,从被践踏得连小碎石子都被践踏的地面上,柔和地生长着的杉树,笔直得就像用粗铅笔排成一排似的。树干整齐地排列着,遮挡着眼前,显得幽远。再加上夕阳斜射的光线,在树丛中交织出一道道红光,更添一份幽雅。他抽着烟,把就业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心情平静地走在树林里。

走着走着,他发现一只大蜻蜓的尸体落在脚尖上。

“好大蜻蜓啊。到底是怎么死的呢……。”他蹲在那里看着尸体喃喃自语。小黑蚂蚁成群结队地聚在它周围。而长着大眼球的蜻蜓头,可能被一群小黑蚁运走了,并没有落在尸体周围。

他吸了一口烟,朝那群黑蚂蚁吹了吹。其中有几只,像是觉得自己受不了似的,急急忙忙地逃走了。但大多数人仍执拗地纠缠不放。他僵硬起来,这次要把吸了一半的烟塞给啃咬在蜻蜓胸口附近的那一群。于是,执拗地咬住不放的蚂蚁们也受不了火的热度,开始散开。而当香烟的火苗触到蜻蜓的身体的瞬间,已经无头的蜻蜓尸体便啪嗒啪嗒地乱窜起来。他吃了一惊。死得一干二净、正被搬运到小蚁群里的蜻蜓尸体,突然大闹起来。如果还没死成倒也罢了,可是已经无头无脑的尸体,究竟是被什么支配了呢?无头蜻蜓……。

他小的时候,在早春的田间小道上,曾对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四处玩耍的蜥蜴扔石头。尾巴断了,在附近蹦蹦跳跳地乱蹦乱跳。那个时候只是觉得那个不可思议没有抱深的疑问,不过,后来蜥蜴的尾巴,和躯干分开运动,分别的那个瞬间,疼痛和工作的神经,连续地,切断后也那个尾巴里动。我以为他在。但蜻蜓已经失去了掌控神经运动的东西。

他又一次把火压在蜻蜓尸体上。无头蜻蜓又啪嗒啪嗒地拍打大翅膀。——我想,掌管神经的大脑虽然消失了,但局部残留的神经还没有丧失功能。死掉的香鱼一烤,就会翘起翘动……、鳗鱼烤鳗鱼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地动,把蚯蚓弄断的话,会变成部分部分地动……。

猪也一样,额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脖子被咬得咯吱咯吱响,手脚和整个身体都会不停地颤抖,痛苦不堪吧……他想。想到这里,自己亲手杀死那只天真无邪的猪,不管赚多少钱也不愿意。仲田说他会立刻死掉,但又不是黏土工艺品,倒在地上不可能一动也不动。如果没有其他养活自己的出路,那也没办法。

蚂蚁有一个国王,每天从早到晚地工作。没有一只懒洋洋的,而且遇到大的工作也会成群结队地去做。因为大家都有工作,所以没有一只对生活感到不安的在工作。在这个共产主义蚂蚁社会里,没有懒惰的人,没有狡猾的人,也没有想要打倒王者的人,所以能够顺利地成立。我想,人类是否也能建立一个没有这种不安的社会呢?如果可以的话,就可以毫无不安地工作,然后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他认为,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只要不是懒惰的人,只要不是狡诈的人,只要尊敬王者的人,就可以终生没有生活的不安,也没有失业的忧虑。

“话说回来,那个小蚂蚁居然能杀死这么大的蜻蜓,然后拖走。”他嘟囔着,把那无头蜻蜓的尸体捡起来看。只见从蜻蜓的脚到翅膀,聚集了好几条细如丝丝的蜘蛛网,像年糕一样紧紧咬住。再仔细一看,可以想象是在飞行中碰到蜘蛛网,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被蚁群攻击了。

他又想了想。

蚂蚁像工人一样终日辛勤劳作吃东西,蜘蛛像资本家一样在炎热的夏天,从树梢钓到树枝上的吊床,躺在上面吃东西。但这两种动物都毫不犹豫地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杀死其他动物。这才是想要活下去的人的正义吧。大概是不想自欺欺人吧。这是唯一的生存之路……。

��要是一直找不到工作的话,也会去屠宰场杀猪吧……他想。但这与蜘蛛结网捉蜻蜓、蛾、蝴蝶吃多少有些不同。他认为就像人撒网捕鱼捕鸟,用铁刨子射杀野兽一样。那样的话他很喜欢。杀死那些可爱的兔子、鸽子或其他动物,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怜。这是因为人类征服的兴趣超越了慈悲心。但作为一种职业,每天宰杀很多猪,觉得既可怜又残酷,所以做不到。

还在乡下的时候,他用铁刨子打过兔子。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兔子痛苦的样子。但并不觉得可怜。只是高兴地跑到父母面前给他们看。那个时代的杀生,只要觉得可怜就可以停止。既没有任何对生活的不安,也没有任何职业上的顾虑。不过是爱好罢了。但是现在,不管觉得可怜还是残酷,一想到自己为了生存不得不以屠猪为职业的境遇,就连自己都觉得可怜,短短三四年。间自己的境遇变化实在是太激烈了。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这只无头蜻蜓。而且每当遇到强烈刺激时,局部神经就会微微活动。

自从拥有相当资产的自己的家破产,离开父母的怀抱来到现实社会之后,现实社会为了吸引没有任何武器才能的人,布满了美丽的蜘蛛网,那些看不见的蜘蛛一旦被困住巢里,即使以蜻蜓般的力量和勇气逃离巢中,也会有人立刻取走弱者的首级在下面等着。啊,由于局部神经受到强烈刺激,变成了能够微微活动的无头蜻蜓……。

死!死!可怕的死亡……。他这个一度堕落到谷底的青年,在现实社会中必须是个死人。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工作。即使说要认真工作,也没有人会相信幽灵的话。

必须成为杀猪人的命运越来越迫近自己……他想。是当泥瓦工,还是当帮工,还是当车夫,还是闭上心灵的眼睛去杀猪,一切都听任内心争斗的结果吧,他一边在心里嘀咕着,拿着无头蜻蜓又静静地走了起来。

可怜的丢了头的蜻蜓啊!……他来到池边,把蜻蜓的尸体丢到池水上,一边想着自己苦于就业难的可怜现状,一边平静地无精打采地走在归途上。

——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年)六月五日执笔,

投稿《文章俱乐部》——

狂马

佐左木俊郎

煤矿的坑区分为两个。竖坑竖坑斜坑坑坑。——竖坑是从地面垂直延伸到地下,像水井一样,斜坑则是从地面向地下倾斜,让人联想到树木覆盖的昏暗坡道。

斜坑是以动物通道为主要目的而挖掘的吧。在煤矿还没有采用蒸汽机和电动机的时候,除了人的肩膀和脊背以外,所有的劳动力都由马供给。自从机械力进入煤矿后,马渐渐被淘汰了,但去那些历史悠久的煤矿,至今仍有马被保留的地方。

青青!(那匹马年轻时就这么叫。)

青因为矿主的温情主义,被关在矿坑里。在地底的黑暗中工作了十几年,现在已经完全衰老了,连走路都不自由了。然而,青却深受井下工作的所有人的喜爱。就像在安慰悲惨的老人一样。

“青!发生什么事了?青!打起精神来一点。嗬!嗬!喂!”

矿工们说着这样的话,每次经过那里,都要摸摸青的鼻尖。而青只是稍微动了动黑色的鼻尖。仿佛把所有的感觉都抛到过去的生活中去了,目光像森林中的沼泽一样阴暗。也不知道那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暗空间的一点。

“青!你到底怎么了?喂?没精神了。青!啊,我的饭还有剩,给你一点吧。”

并青连矿工们为他做的饭也一点没吃。而且是曾经放进嘴里的东西,突然想起来了,又咬了起来,然后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又咬了起来。

青真的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看起来就像用破布匹做的马。就像镶着玻璃珠眼睛的标本马。

“等我们老了,也会变得像青一样吧。青!我们很快也会在这个坑里变得像你一样。也许会比你更悲惨呢。”

“那是当然。人也好马也好,都是一样的。喂,青!”

矿工们总是这么说。

*

青被养的地方,一到晚上就拴着两三匹精力旺盛的马。

年轻的马啪嗒啪嗒地摇着尾巴。既没有牛虻也没有蚊子。只是吧唧吧唧地摇着尾巴。有人经过的时候,把脖子高高抬起(呵呵!)嘶鸣着哭了。抬起脚踩碎煤渣。不管做什么,都狼吞虎咽地吃。刚从光明世界被拉进来的马,全身都是感觉,全身都是力量。

青看到这匹年轻的马,似乎找回了一些遗忘在过去记忆中的感觉。这时,青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昏暗的眼睛并非只是盯着空间的某个地方,似乎在凝视着什么。

*

煤矿罢工开始了。这是为了让在井下工作的人们不再像青一样而进行的运动。所有的工人都从坑内撤回地面。年轻力壮的马匹们在他们之前被矿主拖出了矿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青还留在那里。

矿工们现在正从坑里往后退,路过青面前,停下了脚步。

“青!你也是活着的,不吃不喝,怎么可能活好几天呢?”

“就算是马,做的事也太过分了。如果它像人一样会说话,那就不能沉默了。对吧。”

“喂!我把你拉出来吧?”

有人用力说道。

一名矿工把自己的带子扔到青的脖子上。青被一群矿工拖到身后,步履蹒跚地走着。与其说是被牵着,不如说是被拖着走。青走两步就停下来,走三步又停下来。

“蓝!要我在后面推你一把吗?”

有人说着,从青的背后伸出双手将他推了上去。但是青并没有踢那个人,而是被推到了斜坑的斜面上。

“喂!必须给蓝色的头上戴上冠冕才行。听说在坑里待了几十年的马,拖到亮处马上就会死掉。”

老矿工提醒道。年轻的矿工脱下半缠棉褂,蒙在蓝色的头上。

*

地面上洒满了耀眼的初夏阳光。刺眼的光线。

离煤矿事务所二十间左右的地方,有三四棵高大的朴树。下面拴着三匹马。那三匹马,一看到被矿工们牵着从坑里出来的青的身姿,就抬起头(呵呵!)发出嘶鸣声。

青停下脚步,尽管矿工拉着他的手。

“蓝!为什么要停?蓝!蓝!”

但是青没有走。蓝色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蓝色了。他抬起头,侧耳倾听,试图将全身的感觉集中到耳朵上。

这时,夏树下又传来马嘶声。下一个瞬间,青从矿工手中夺过缰绳跑了出去。头被掩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混蛋!谁啊?把青拉出来了?肯定会发疯的吧?”

有人从办公室那边吼道。青在那一带乱糟糟地跑来跑去,想找一找在朴树下嘶鸣的马匹。

据说把长期封在坑内的马拉到地上明亮的世界里,不是马上就会死掉,就是会发疯。另外,克鲁波特金在《相互扶助论》中说,在西伯利亚原野上放牧的马,如果遇到暴风雨袭击,就会飞往谷底的某个地方,就像约定好的那样,一起飞往一个地方。

——昭和六年(1931年)《新青年》七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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