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6 二百八十五课
古文经典交流学习群 郭老师
郭志强，1996年毕业于河南大学历史系 ，中学高级教师，曾任《中学政史地》编辑部主任。
11.19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语音整理
本章孔子把两个弟子颜回和子贡做了一个比较。究竟孰优孰劣？孔老师并没有给一个结论。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西周的经济体制。总的来讲，西周实行的是一种官商一体制度，百工生产的器物完全由官府垄断经营，平民百姓是不能染指的。但是到了春秋晚期，情况发生了变化，民间出现了倒买倒卖的商人，比如郑国的玄高，越国的范蠡，当然也包括子贡这样的孔门弟子。我们估计当时的主体应该仍然是官府垄断商业利益。尤其是对一些利润比较高的盐和铁，一直都是国家专营，像我们今天的一些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部门，也是不让普通百姓参与的。比如烟草仍然实行的是国家专卖。可见政府垄断某些商业利益，这种做法从古到今一直都存在。
我们来看文本，“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一般认为，“其庶乎”就是说，颜回的道德修养已经很好了。“庶”有富裕的意思，就是说颜回在道德修养方面做的已经很好了。“履空”，他的物质财富却不多，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就像现在很多学历很高的读书人一样，脑子很丰富，但是钱包很干瘪。面对这种情况颜回依然是安贫乐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更重视的是精神世界的丰富。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这个“庶”是一个错字，是刻印的时候搞错了，应该是“度”字，读duó。也就是说，颜回虽然学问很好，但赚钱方面却不太在行，可能参与过某些经营活动，大概都失败了，“履空”，就是没赚到什么钱，两手空空，家里是一贫如洗。
“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这句话则描述的是子贡他的商业行为。“不受命”是说子贡，也就是端木赐，他不够安分，因为他出身比较低贱，但是他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不断创业，想发财，最后成功了。“不受命”还有另外一种解释，说子贡他的经商不是按国君要求的去搞一个国营企业，他做的是自己的生意。“亿则屡中”，“亿”是通假字，通“臆”。他每一次都能够猜中行情是上涨还是下跌。所以，买低卖高，逐渐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成为儒商的始祖，甚至一度富可敌国。
子贡和颜回虽然都是孔子的弟子，他们的道德学问也都很好，但是一富一贫，在孔子看来哪个更优秀呢？孔子问过子贡，“汝与回也孰愈？”就是你们俩谁更强一些呢？子贡的回答非常谦虚，“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知十，赐也闻一知二。”也就是说，我这水平咋能跟颜回比呀？他颜回听到一个能知道十个，而我也就是闻一知二，老师说的举一反三的标准，我还达不到。
虽然子贡对颜回高看一眼，但是当时的社会风气并不是这样，因为子贡在当时政治、经济、外交上成就都比较大，不仅是鲁国，当时诸侯各国的上层人物根本不会把颜回和子贡放到一起比，甚至有人认为子贡比孔子的水平还要高。但是子贡始终对老师非常尊敬，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非常推崇老师。
有人说，孔老师在这里推崇颜回能够安贫乐道，所以把他放到了前面。那是不是说子贡就不能安贫乐道呢？我想子贡大概也可以。只不过他有赚钱的能力，没有必要像颜回那样非要过苦日子，非要过穷日子。司马迁对于子贡也是高看一等的，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说他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给后世留下了诚信经商的“端木遗风”。
当然，这一章给我们今天的启示也是有的。一个人如果愿意安贫乐道，去读读书，弹弹琴，喝点儿酒，度过自己的岁月也无可厚非，那你就学颜回。当然，你想创业，想改变自己命运，甚至想富国益民，那就学习子贡，争取做到“亿则屡中”。
孙中兴详解
这章是孔子评论颜渊和子贡两位弟子。从皇侃以来的批注就存在诸多分歧。
孔子说：“颜回比较接近我传的道，不过他太过于贫困了。子贡不太懂我传的道，不过他的长处在做生意，眼光精准，常常赚大钱。”
何晏提出两种解释。第一种是将“庶”解成“庶几”（邢昺说是“庶慕几微之圣道”），“屡”解成“每”，而将“空”解释成“穷匮”：“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矣。赐不受教命，惟财货是殖，亿度是非。盖美回所以励赐也。”换句话说，这章是评论两位弟子对于孔子之道的体悟有差别：颜回虽穷而乐道，子贡不受教，富而不好礼。这种解释不仅符合孔子对于子贡问起“贫而无谄，富而无骄”的更高层次的回答（《学而篇》1.15），同时也和子贡评论颜回和自己相比时的结论是差不多的：“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公冶长篇》5.9）简言之，颜回得道，子贡得财。我赞成这样的解释。
第二种是将“屡”解释成“每”，“空”解释成“虚中”，赞美“其于庶几每能虚中者，惟回怀道深远。不虚心不能知道，子贡虽无数子（按：指前章的高柴、曾参、子张和子路四个人）之病，然亦不知道者，虽不穷理而幸中，虽非天命而偶富，亦所以不虚心。”换句话说，这种解释强调的是颜回和子贡两人“虚心求道”的比较，和财富无关。
“不受命”也有两解：一是指不能“信天任命”，一是指“不授孔子教命”。“货殖”，皇侃说“财物曰货，种艺曰殖”，朱子说是“财货生殖”，就是现在的做生意或从商。“亿”是臆度或猜测的意思，和“不亿不信”（《宪问篇》14.31）的“亿”字同义，强调是靠运气，而不是靠实力。
王充的《论衡》有三处提到此章，其中一次他认为孔子是谴责子贡：“罪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论衡·知实》）班固的《汉书·货殖传》也认为此章是“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按：就是子贡）”。朱子比较没有这种强烈的意见：“言子贡不如颜子之安贫乐道，然其才识之明亦能料事而多中也。”他大概想到的是孔子的“温良恭俭让”，或是“温而厉”。
如果也要像前章一样用一个字来凸显这两个人，是否可以说“回也道，赐也富”呢？
李零讲解
集解是合上为一章，朱注分之。此从朱注。
这是拿颜回和子贡作比，颜回穷，子贡阔。
“庶”可训庶几。
“亿”，这里读臆。
一般理解，话分两段：上段讲颜回，说颜回听天由命，安贫乐道，几乎达到道德的最高境界，但两手空空，很穷；下段讲子贡，说子贡不安于命，但做起买卖来，对市场行情，一猜一个准，反而发大财。但这样解释，上下没有对称性。明郝敬说，“其庶乎屡空”当作一句读（《论语详解》），[插图]很正确。
我怀疑，“庶”是“度”的通假字。“度”音duó，有测度、意度之义，字形与庶有关，《说文·又部》说是从又庶省声，庶是书母鱼部字，度是定母铎部字，读音极为相近，疑是通假字。“度”与“臆”同义，“屡空”与“屡中”相反，前后正好对称，意思是说，颜回命舛，度事屡空，子贡相反，臆则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