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坐在窗前,桌上一杯水,映着光。
水没有动,可我知道它曾在云里、在山涧、在某个人的掌间流过。我不能舀起来存着,一旦装进瓶子,它就死了。我望着那杯水,怔怔出神。
本来想写点什么,写下午在鹏园见到的那些双眼空洞无神的老人,写他们坐在轮椅上随着管家的操导,参差不齐地展腰伸臂,写他们在微风细雨的黄昏里慢慢走远的背影,写我忽然涌上来、说不清的一阵阵悲凉。可是我一打开电脑,那些手臂和背影就凝固了,它不再是我心里那些拍岸的浪花,成了一个僵硬的符号,我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截断海流,于是,我问自己: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写?
或许我还可以拍下几张照片,因为我仍想告诉大伙儿,告诉未来的我自己,我曾在那里呆呆地站过,曾看见过什么,曾感到过什么,但图片与文字不是湾流本身,它是一张画在羊皮卷上的地图,甚至只是沙滩上的几笔涂鸦,标注着水声最响的地方,岩石最滑的地方,还有那天雨的飘洒,风的方向。多年以后,我偶尔摊开这张地图,它永远不会变成湾流,却可以指引我走到另一道岸边,让我把手伸进去,感受那一刻的凉意。
我似乎明白了,尽管体验才是我生命拥有的唯一,但表达不是对体验的背叛,它是一场道别,一次预约。我告别那个当下的、无法复制的原初体验,把它交给文字去承担;我预约了未来重读这些句子的某个时刻,它们会把今天的海风重新吹到我的脸上,在同样的字里行间,遇见一个不一样的我。
生命,就像《悉达多》里的那条河,川流不息,绵延不断,它是这些体验的总和,而今天的撰写,大概是我为这个叫较场尾的海湾留下的一封情书。信永远追不上如水般流淌的时光,然而写信的人,从敲击键盘的那一刻开始,又多活了一次。
于是,我重新打开电脑,不再妄想捕捉什么,只是轻轻写下一句:今天傍晚,我看见窗前的一杯水,映着光,像一条清澈安静的河。
丙午夏末初稿于大鹏鹏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