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护你 第三章

沈彻到底还是跟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太子殿下亲口说了“你就不用跟着了”,这话说得很清楚,没有商量的余地。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控制。一把被束之高阁的刀,忽然听说主人要出远门,刀刃自己就嗡嗡地响了,那是刻进铁骨里的本能,改不了。


他远远地缀在后面,隔着整片林子,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萧逸辰骑在马上,姿态懒散得不像话,缰绳松松挽在手间,整个人歪在马背上,活像个出来踏青的纨绔公子。沈彻藏在树冠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那个背影,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看看。看一眼就回去。


可这一眼,就再也没能移开。


城郊的庄子到了。沈彻本以为太子殿下真的是来看马的,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萧逸辰如何装模作样地拍拍马背、夸两句好马、然后打道回府的无聊场面。可萧逸辰在庄子里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从后门出去了,翻身上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不是看马的路。


沈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他跟着萧逸辰穿过一片枯树林,又翻过一座矮丘,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山谷里有人在等他,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十余人,个个佩刀,为首的那个人沈彻认得——萧寒舟身边的贴身侍卫长,姓周,上一世沈彻在暗处见过他许多次,每次都是在刀光剑影里。


沈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可他刚动了半步,就想起了那日在书房里萧逸辰一人斩杀六名刺客的身手。他硬生生收住了脚步,重新将自己隐入暗处,心脏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骇人的一幕。


萧逸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抄在袖子里,歪着头打量那群严阵以待的杀手,像是在数自家后院的蚂蚁。周侍卫长说了什么,隔得太远沈彻听不清,但他看见萧逸辰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瞬,萧逸辰就动了。


沈彻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太子殿下的武功了。那日在书房,六名刺客,三息之内全部解决,他以为那就是萧逸辰的全部实力。此刻他才明白,那日不过是一场热身,是萧逸辰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的随手打发。


今天的萧逸辰,是带着杀意来的。


沈彻甚至数不清萧逸辰杀了多少人。他只看见刀光在月色下闪了三十余次,每次闪动都有一个人倒下。萧逸辰没有用兵刃,他用的是一把从第一个倒下的人手里夺来的刀,那把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翻飞、旋转、刺出、收回,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血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汇成细流。


三十余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都躺在了地上。


萧逸辰站在尸首中央,浑身上下溅满了血,可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刚听完一曲好戏,心情颇为愉悦。他将手里的刀随手一扔,刀尖扎进泥土里,嗡嗡地颤了几颤。


沈彻躲在暗处,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那些死人,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上一世他拼了命去挡的那些刺杀,对萧逸辰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那些他以为危及性命的时刻,萧逸辰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化解。可萧逸辰从不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去挡,看着他去死,然后在最后补上一刀,笑着说“没用”。


沈彻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出了血也没松口。


山谷里的人还没有死绝。最后还站着的那个,是沈彻本以为早就死在了第一波刀光里的周侍卫长。他捂着断臂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萧逸辰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萧逸辰朝山谷深处走去,那里有一个人在等着。


萧寒舟。


沈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看见萧寒舟站在一块山石前面,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脸上挂着与萧逸辰如出一辙的温和笑意。兄弟二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可两个人的表情都平静得像是在御花园里赏花闲聊。


“皇兄好大的手笔。”萧寒舟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如玉,甚至还带着笑意,“我这三十几个精心培养的暗卫,在皇兄手里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过,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萧逸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沈彻眼里,让他的心猛地揪紧了——因为他见过这个笑容,就在上一世,就在萧逸辰笑着把刀捅进他心脏之前。


“皇弟说笑了。”萧逸辰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孤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谁欠了孤的债,孤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那帕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枝青竹,很快就被血染得不成样子,他也不在意,换了个面接着擦。


“上次皇弟送来的那六个人,”萧逸辰抬起头,笑意不减,“孤收到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孤今天也来还个礼。不过孤这个人比较小气,还礼从来不加利息,皇弟送了多少,孤就还多少,童叟无欺。”


萧寒舟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萧逸辰话里的意思——那六个人,他指的是他派去太子书房刺杀的那六个人。他一直以为那六个人失手被擒或者逃走了,可萧逸辰说“收到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六个人,全都死了。


而且萧逸辰知道是他派去的。


萧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表情。他拱了拱手,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皇兄言重了,臣弟愚钝,不知皇兄所言何事。”


“不知?”萧逸辰将擦完血的帕子随手一丢,白色的帕子落在血泊里,很快被浸透了。他朝萧寒舟走了两步,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每一步在成倍地增长。


沈彻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萧逸辰走到萧寒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可萧逸辰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寒舟,那个姿态摆明了是在告诉对方——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皇弟,孤这个人吧,脾气不怎么好,耐心也不怎么足。”萧逸辰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耳语,可山谷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上一次的事,孤可以当你是年少无知,不跟你计较。但从今往后——”


他伸出擦干净了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在萧寒舟肩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手放干净点。再有下次,孤杀的就不是你的属下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萧寒舟身后的两个护卫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是你。”


萧寒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彻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上一世,萧逸辰不是输给了萧寒舟,而是输给了他自己。他亲手杀死了唯一知道真相、唯一能和他并肩作战的沈彻,然后孤零零地死在了萧寒舟的刀下。


如果不是重生,如果不是命运给了第二次机会,这个秘密将永远埋在地下,没有任何人知道。


沈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很快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萧寒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山谷里的风都停了下来,只有血腥气还在无声地弥漫。然后萧寒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更加温和,更加真诚,真诚到虚伪。


“皇兄教训得是。”萧寒舟又拱了拱手,姿态比之前更加恭顺,“臣弟记下了。”


萧逸辰看了他一眼,忽然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笑了起来,笑得像是骨肉至亲、兄友弟恭的典范,笑得沈彻脊背发凉。


行,走吧。


萧逸辰转过身去,背对着萧寒舟,大步朝自己马匹的方向走去。那个背影在沈彻看来简直是在找死——哪有把后背完全暴露给敌人的?可萧逸辰就这么走了,头也没回,步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想要他命的敌人,而是一棵不会动的树。


萧寒舟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彻从未见过的阴鸷,那种表情比刀锋还冷,比毒蛇还毒,写在萧寒舟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与可怖。


沈彻正打算悄悄撤退。他已经看够了,不,他已经被吓得够呛了,他现在只想回到东宫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发抖,然后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死死地咽进肚子里,这辈子都不再想起。


他刚转身,刚迈出一步——


沈彻僵住了。


萧逸辰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沈彻藏身的方向,声音懒洋洋的,和在书房里使唤他换茶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沈彻知道,那是叫他的。


他又不是傻子。这片林子里除了他和山谷里那些死人,就只剩萧逸辰和萧寒舟的人。萧逸辰当然不可能是在叫萧寒舟,也不可能是在叫地上那些不会喘气的。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彻的脑子嗡了一声,所有的血液都从四肢往心脏里涌,手脚瞬间冰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他一直藏得很好,呼吸压到了最轻,身形完全隐在树冠的暗影里,连一片树叶都没碰落过。


可萧逸辰就是知道。


也许从最开始就知道了。也许他刚跟出东宫的时候就知道了。也许萧逸辰今天来这里,根本就是故意让他跟着的。又或者——这个念头让沈彻的冷汗从脊背上淌了下来——也许萧逸辰每一次出门,都知道他会跟在后面,只是从不点破。


沈彻咬了咬牙,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他从树冠上一跃而下,落在萧逸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萧逸辰,也不敢看萧寒舟。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主子不让跟着,他偏跟着;主子要去办的事,他偷看了个一清二楚;主子杀了那么多人,他一件没落地全看见了。


哪一条,都够死好几回的。


萧逸辰转过身来,看见沈彻那副怂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朝沈彻走过来,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沈彻的心尖上。沈彻的头越来越低,低到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可萧逸辰走过来之后没有急着跟他算账,而是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拎住了他的后领。


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沈彻被拎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萧逸辰垂下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沈彻读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萧逸辰拎着他转身的那一刻,沈彻的余光扫到了萧寒舟。


他看见萧寒舟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可他的手——


萧寒舟的右手正缓缓从袖中抽出,指缝间夹着一点细碎的寒光。那寒光太细太小了,在月色下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沈彻恰好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如果不是月光恰好照在那一点上,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个刚刚被威胁过的人悄悄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东西,总不可能是糖果。


沈彻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做出反应,可他的反应太慢了——或者说,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把“危险”这个信号转化成具体的行动。他只是一个影卫,不是神仙,他不可能在被人拎着后领的情况下还及时躲开一个他根本看不清的暗器。


可萧逸辰比他快。


快到沈彻甚至没有看见萧逸辰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感觉到拎着自己后领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些,然后他的身体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拽了一下,整个人被带到了萧逸辰身后。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


一颗石子从萧逸辰的指间弹出,快如流星,精准地击中了萧寒舟刚刚微微弯曲的膝盖。那颗石子不大,顶多是指节大小,可它裹挟的内力沈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浑厚的、纯粹的、毫不遮掩的力量,像是萧逸辰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能轻轻松松地废了萧寒舟这条腿,如果他愿意的话。


萧寒舟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沈彻听见了一声沉闷的撞击,是膝盖骨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混着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萧寒舟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额角的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可他到底是个狠角色,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重新控制住了表情,甚至挤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萧逸辰,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有屈辱,可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温润,像是用玉雕出来的一样。


“恭送皇兄。”


四个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偏偏语气恭敬到了极点。沈彻听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恭送皇兄,这四个字落在萧寒舟嘴里,和“你给我等着”没有任何区别。


萧逸辰垂眼看了萧寒舟一瞬,那目光极淡极淡,淡到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收回了手,重新拎起沈彻的后领,大步流星地朝马匹走去。


沈彻被他拎着走了好几步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乱成了一锅粥——他暴露了,太子殿下为他挡了暗器,太子殿下用一颗石子让七皇子跪下了,太子殿下现在拎着他像拎小鸡一样要去哪——


他被甩上了马背。


确切地说,是被萧逸辰一只手拎着后领扔上去的。沈彻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就感觉到身后一沉,萧逸辰已经翻身上马,双臂从他身侧伸过去拉住了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这个姿势让沈彻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马蹄声起,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沈彻被圈在萧逸辰怀里,闻到了他衣袍上还没散去血腥气,混着一点点不知道什么香料的味道,苦而凉。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就那么僵着身子,任由萧逸辰带着他在夜色里疾驰。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萧逸辰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把还僵在马背上的沈彻一把拽了下来。沈彻的双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萧逸辰拽着手腕一路拖进了内殿。


沈彻的脑子还是懵的。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把他拖进内殿”这个问题,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后背撞上了一片柔软的被褥,他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床。


太子殿下的床。


沈彻瞪大了眼睛,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躺在萧逸辰的床上,望着头顶鸦青色的帐幔,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苦凉香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秒之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浑身的血液轰地冲上了头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脆。


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跪都跪不稳,双手撑在地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


“殿、殿下……”沈彻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颤音,“属下该死,属下知错,属下不该擅自跟随殿下出宫,不该偷看殿下行事,不该——”


“行了。”萧逸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


沈彻不敢说了,也不敢抬头,就那么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在等着萧逸辰说出那句熟悉的“没用”,等着那只沾过无数人血的手抽出刀来,等着胸口那个位置再一次被捅穿。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都停滞了,久到他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萧逸辰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如果不是寝殿里太安静了,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沈彻不敢抬头,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听见萧逸辰的脚步声,绕着他走了半圈,停在他面前。然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黑色的,靴面上还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的斑点。这双靴子在他面前站定之后,上面的那个人忽然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沈彻终于不得不抬起头。


萧逸辰蹲在他面前,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太子殿下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可沈彻觉得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好像是眼睛,平时萧逸辰笑起来眼睛是不太动的,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像是烛火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沈彻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萧逸辰的表情就变了。


笑容收了,变得严肃起来。可那种严肃又不是沈彻习惯的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严肃,而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让他心脏发紧的严肃。那双眼睛里没有刀锋,没有算计,没有上一世捅穿他心脏时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彻不敢认的东西。


温柔。


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沈彻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个词和萧逸辰联系在一起,可此刻它就明晃晃地摆在萧逸辰的眼睛里,躲都没处躲。


萧逸辰的目光从沈彻的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又移上去,落在他惨白的嘴唇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茫然,像一只被人从暗处揪出来的野猫,浑身的毛都炸着,尖牙利爪全收起来了,只剩下本能的瑟缩。


萧逸辰看着这样的沈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寝殿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哭的温度。


“孤看你确实该罚。”


沈彻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把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属下领罚。”


萧逸辰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很浅,浅到只在他唇边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可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柔浓得像是要溢出来,浓到沈彻如果此刻抬起头,一定会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萧逸辰伸出手,不是握刀的那只手,是另一只。


他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沈彻低垂的发顶,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轻到几乎没有力道。沈彻的身体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他没有躲开,或者说他不敢躲开。


“起来。”萧逸辰收回了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沈彻总觉得那懒洋洋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头流动的暗河,“跪着算怎么回事,孤这床单是新换的,你别给孤蹭脏了。”


沈彻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萧逸辰的目光。


萧逸辰已经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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