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张主任。
你问俺的真名?
有意思撒,你还是第一个想知道俺本名的。
算了,还是叫俺张主任吧,要不然俺不习惯。
姓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职称。
俺总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叫张经理,什么时候可以叫张总,什么时候可以叫张董事长。
镜子里这个身穿阿玛尼,稀疏头发上还沾着发胶,肥头大耳的是俺。
多亏了城里的激素,才能把俺这头牛马养出这么多膘。
俺来广城已经十多年了,俺是真把自己当广城人了。
刚来时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买棵白菜都被摊主笑“山里来的”,后来俺每天对着电视新闻练普通话,把“俺”改成“我”,把“啥”改成“什么”。
俺以为这平静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在公司混到张总,房贷还剩二十五年。
直到上个月,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摸起来糙得很,里面就一张打印纸,字打得歪歪扭扭:“要是你把这封信送到‘云顶轩’餐厅,那家餐厅就归你了。”
我当时就不屑地笑了,把信扔在垃圾桶——这种恶作剧,我家狗都不会信。
可那天下午,当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脸拉得老长,说公司要裁员,要么降薪三成,要么卷铺盖走人。
我攥着办公桌的边缘,指节都白了,脑海里却反复地回想着信里的内容,那可是云顶轩呀,那可是近千平的餐厅呀,就只要简简单单把这信送过去。
于是,我把信从垃圾桶捡了回来,也许动作是磕碜的,但是我不在乎。
我这辈子,总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是我,第一个在广城买房子的也是我,说不定这次,真的是老天爷开眼呢?
“云顶轩”在CBD顶楼,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玻璃幕墙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穿了那件最贵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可走到门口还是慌了——门童穿着红色礼服,鞠躬时腰弯得像虾米,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封信,汗把纸都洇皱了。
“先生,您是一个人还是约了朋友?”服务员的声音甜得像蜂蜜,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舌头打了结,半天说不出话。
我其实想转身跑的,可一想到老板的嘴脸,还是硬着头皮把信递了过去:“我……我找你们负责人。”
我等着她骂我“疯子”,等着保安把我架出去,可没等多久,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我笑得一脸恭敬:“老板,让您站着是我不对,快进来坐坐,审查一下大家伙的工作。”
我当时就懵了,脑子嗡嗡响,连脚都忘了抬。
老板?我张主任也能当老板?
以后或许该先叫我张老板了。
我看着餐厅里亮晶晶的水晶灯,看着服务员端着的银质餐盘,这一切居然与我有了关连,是我张老板的了。
可没等我高兴多久,那个经理又递来一封牛皮纸信封——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样。信上就几行字:“你就满足了?快把这家餐厅卖了吧!你会得到除了餐厅之外的翻倍价格!”
我的手都抖了,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
这是哪个有钱人这么糟蹋钱?请狠狠砸我脸上吧,再多来点!
我没敢耽搁,可也没急着卖——信上没说时间,没说买家,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个熟人左手倒右手,多赚点?
可我不敢,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还是乖乖找了中介。
卖餐厅的钱到账那天,我盯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数了三遍才确认——那些密密麻麻的零,我只在川府见过。
隔天,这密密麻麻的零我又见了一面。
这次没有信,我等了三天,等得坐立不安,甚至觉得是神明妒忌我了。
毕竟不劳而获,本就天理难容。
那段时间,我把前公司买了下来。前老板见了我,腰弯得比“云顶轩”的门童还低,脸上的笑容堆得像褶子,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当年他骂我“乡巴佬,一辈子没出息”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转呢。
我让前老板叫我了几百遍,张董事长,直到我听烦了,其实也不是烦,就是太巴适了。
就在我以为这“幸运”要停的时候,第三封信来了。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无条件对一个叫苏晴的女生好。奖励没写,我想了一晚上,说不定是神明在考验我,说不定他有难言之隐,总之,我决定无条件执行。
苏晴在巷口的花店工作。
我第一次去时,正赶上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她站在一堆向日葵后面,穿着浅蓝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碎发落在脸颊边。她的眼睛很亮,像我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星星,递花给我时,手指上沾着点花粉,轻轻蹭过我的手背,痒得我心都颤了。
我借着买花的名义,每隔三天就去一次。
一开始我还穿那些路易威登、普拉达,后来发现她从不看我的衣服,只问我“是送朋友还是家人”,每次都推荐最应季的花,从不提贵的。
有次我故意说“要最贵的”,她却笑着摇头:“您要是自己摆,这个小雏菊就很好,又新鲜又便宜。”
我不是没尝试给她买东西。
第一次送她名牌包,她把包推回来,指尖捏着包带,轻声说:“张先生,谢谢您,但我不能要。我有男朋友,他对我很好,我很爱他。”
我当时心里有点闷,怎么能叫我张先生呢!人家现在可是张董事长,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忍苛责她,又觉得她真好——不像城里有些女生,见了名牌就眼睛发亮。
我甚至想过,要是完不成任务也没关系,能经常看见她笑,也挺好。
直到那天,我又去买花。
刚进门就看见她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是和谁吵架了。
我慌了,赶紧递纸巾,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哭都哭得那么可爱。
她抽噎着说:“张先生,以后……你能不能多给我买些东西?”
我当时高兴坏了,以为任务要成了,赶紧点头,说“你想要啥我都给你买”。
她看着我,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凶,我却没多想,只觉得是她终于想通了。
后来我死了,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李默手里的刀,突然就想起了那天她的哭声。
原来,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我哭啊。
她早就知道这是个局,早就知道我是颗棋子,可她没办法,只能对着我哭——哭我的傻,哭我的命。
我这辈子,总想抓住点幸运,从村里考到城里,从底层混到中层,以为那封信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到头来才知道,那是催命符。
要是能重来,我宁愿还在村里种庄稼,也不想再碰那些不属于我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