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3年的秋季。读小学二年级的我,某天傍晚放学到家,刚把书包从脖子上拿下来准备写作业。我妈从一旁过来神秘地说:“丫头,你来看看谁来了!”
我家那时因受隔壁邻居家影响,三家正房不齐—— 一边是斜边。父母、我以及弟弟,我们住一间;中间一间客厅;另一间从中间用土坯隔开,大哥小哥住半间,奶奶住半间——严格说都没有半间了:一张床就抵到两边的墙了,床前放一张长一米不到、宽半米左右的条桌,条桌上奶奶放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木箱,房里空间就所剩无几了。
奶奶所住的前面,是我家的厨房,厨房地面低于正房约半米,从奶奶房门口下一个石墩才到厨房里。因为厨房挡光了,所以奶奶所住的地方白天都光线不好。
两个哥哥的半间房后面开了一个后门,门后面挖了一块约两平方米的空旷地。爬两米高的斜坡上去就是我家竹林,穿过竹林中间的路,后面是一座小山和茶园,再隔一条路就是我家的一片旱地。
我跟着母亲来到哥哥们的房间,母亲拉开后门,我惊喜地看见三姨坐在空旷地上给我家掰棉柴上的棉花(棉花连根拔起后,上面还有棉桃晒开了)。
“三姨来啦!”我高兴地喊了一声。
“嘘,别大声嚷嚷,让别人听见!”母亲连忙制止。
“放学啦!”三姨对我露出她两颗虎牙的笑脸,随后对母亲说:“没事,你这没人能听见!”
母亲担心确实有点多余,后门那,我那时一个人在家,白天也不敢打开的。那里人迹罕至,我不仅怕鬼怪,更怕狼或黄鼠狼之类的动物会突然窜出来。
我一脸懵圈,不知道三姨来为什么怕别人知道。
(2)
三姨嫁到二十里外的地方去了,她那边和我们不是一个镇,那时她已是三个表妹的母亲了。我和几个小姨娘们只偶尔去她家,有记忆的没多少次。
三姨家离舒城到晓天的柏油路不远,屋后是连绵不断的大山,门对面是田壕,中间还有一条长年从大山深处流淌下来的小河。柏油路边还有一个753部队驻扎在山脚下,那座山里据说有防空洞,里面放了晓天镇某兵工厂制造的东西。我们到三姨家玩,偶尔去路边看一下荷枪实弹持枪站岗的部队大院,觉得那是个神秘且神圣的地方。
部队大院平时一般人是进不去的,但也有特殊时候,那就是在大院里放电影时,会允许周边的居民来看。
几年前,和大哥一样大的六姨,带着我和小姨到三姨家玩,就有幸到部队去看了电影,可惜动画片《阿凡提的故事》只看了一会我们就被迫回来了。不是我们不想看,也不是谁阻拦我们不给看,而是突发状况不得不离场。这事说起来有点话长。
三姨之所以嫁到那里,是我一个舅爷爷——即我妈她们的舅舅介绍的,舅爷爷的家和三姨家背靠背。
那年,我们到了三姨家后,意外遇到一个大城市来的表姑。
表姑叫刘萍,是只比我妈大五岁的小姨奶奶的一个女儿,后来才知道这个表姑是逃婚出来的。
小姨奶奶最初也是农村人,是小姨丈当兵复员后安排工作,一家人有幸才被带到蚌埠市铁路局上班的。刘萍表姑像电影《庐山恋》里的张瑜一样漂亮,甚至更美:一头大波浪的披肩卷发,衣着得体,脚上穿着高跟鞋足有三四寸高。这样实实在在的前卫大城市美女,让年幼的我惊为仙女下凡。漂亮的洋表姑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出现,就够惹人注目了,偏偏她还招摇嘚瑟。
那晚,舅爷爷家一个表姑,喊上她们村庄上的几个小姐妹,扛上长条板凳,带着我们几个小屁孩,浩浩荡荡地出发去部队大院看电影。
大院门口的岗亭那,永远有两个持枪的兵在站岗。但大院对外开放,加上周边的居民早已习惯了,所以大家都一身轻松地走了进去。
我跟着表姑一行,走到大院岗哨那,不自觉地抓紧六姨的手。以前远远地看岗哨的战士值班,都是穿一身解放军标准制服,头上戴着解放军帽子,手上端着一支枪一动不动,那时甚至以为是雕像。等到我走到他们面前时,就惊觉他们虽然站得笔直不动,但眼睛却威严地扫射着周围。我哪里见过这阵仗,心里有点惧怕也是情有可原。
“没有事哦!他们也是人哦,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舅爷爷家的表姑见怪不怪,她笑着安慰我们,领着我们进了大院里。我这才近距离看大院及周边。
大院面积不小,地面都是水泥地,院四周的房子里能影影绰绰看到人影,四周都是铁丝网围起来,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传说的山洞真有,洞口那也有两个持枪的哨兵把守着,除部队的人员外,附近居民谁也没进过山洞。
和平年代,部队的军人貌似没有什么事干。但据说早几年,全国通缉“大小王”兄弟们的亡命之徒,后来接到举报,说他们躲藏在我们县的某处大山上。753部队战士受上级领导指派去抓捕,在山上寻找两天两夜,真把那两人给抓捕住了。笼罩在全县的紧张局势被解除,大家才感叹部队战士真的很牛。
那晚,看电影的人很多,大院里至少有三四百人。电影很快就放映了,阿凡提和巴依老爷斗智斗勇,看到搞笑的,观众都跟着哄堂大笑。看了一会电影,我那大城市来的洋表姑不安分了,她不坐着看电影却站起来了。
我们坐在中间位置,表姑站起来后,刚好挡住了投影仪的光。强光照射下,大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洋仙女下凡到人间。四周看电影的人,都扭头看向我们这边。舅爷爷家的表姑赶紧让洋表姑坐下,不想,她不坐就算了,还招摇嘚瑟地对四周挥手。这下可不得了啦,四周口哨声此起彼伏,也不知是战士还是居民小伙子,有大胆地就来和表姑打招呼。表姑貌似很受用,把她的手伸出去和别人握手……不一会,场面就有点失控,四周的人不看电影了,似乎都想过来看看我那洋气十足的表姑。
电影屏幕上,被人影遮住了不少,阿凡提的魅力彻底被我洋表姑给打败。舅爷爷家的表姑一直在大喊:“大家不要挤!”但没人听她的话。她怕我们几个小屁孩被踩,果断地说:“不看了,我们回家!”
四周的人听说我们要走,乘机来占洋表姑便宜的不要太多。我们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洋表姑也花容失色了……
那晚我们到家后,古板的三姨夫一脸严肃地对三姨说:“你那个表妹就不是省油灯,以后不许她来我家玩,省得带坏孩子们。”
三姨撇撇嘴:“人家压根就不是冲你家来的!”
(3)
三姨夫古板严肃,很注重礼仪。譬如小孩永远不能先于大人吃饭,当然他也重男轻女。偏偏三姨连生几个丫头。那时,农村已经在抓计划生育了,当三姨第三胎还是生了丫头后,三姨夫和他寡居多年的老父亲犹如遭灭顶之灾,父子俩整天一丁点笑容都没有了,家里的气氛冷到冰点。
一日,三姨夫父子俩从田地干活回来,见摇篮里的小表妹在哭,而三姨在厨房忙活。三姨夫心情不好,他没抱起孩子看是不是要换尿片或饿了,也不用手把摇篮摇一摇,反而一脚踢出去。摇篮翻了,孩子连人带被子被甩出去好远……
三姨从厨房跑出来一看,没顾得上看孩子可摔坏了,拿着锅铲就直奔三姨夫而去。
三姨夫人高马大,三姨不是他对手。一番拉扯下来,吃亏的肯定是三姨。还是家里的老爷子看不过去,象征性打了一下自己的儿子。三姨夫也理亏,才算收手。但要强的三姨虽然认了眼前亏,后来三姨夫洗澡时,她拿着洗衣棒槌,把三姨夫狠打了几下。三姨夫因为光着身子,也不好意思追出来。这事是三姨回娘家说的,几个小姨娘们听闻后,笑成一团,说这也就三姨能想出来。
三姨家三个女儿,已超生了,生儿子是无望了。隔壁邻居和她家吵架,公然讥笑她家绝后,这让三姨一家很窝火,就好像内心的伤口被人揭开了一样,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没儿子一家人都觉得低人一等,再被人嘲笑,吵架都没了气势。
三姨夫妇好歹没做绝育手术,她后来一咬牙,自己用一个铁钩把避孕环给勾了出来。据三姨自己后来说:“我胆子也确实太大了,环取出来时,下身疼得我满头大汗,流了好多血,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也不敢去医院。好歹调养一段时间后,好了。再后来,还真怀上了。
怀了孕,头几个月不显怀,在家待着没事。但等到显怀了,三姨在家故意和三姨夫吵架,公公也拉偏架,之后对外宣称:三姨被气走了。
夫妻吵架本是常事,但吵架后女人就彻底不见了,肯定反常。不知是谁举报说三姨应该是躲计划生育去了,村干部终于找上门来。
三姨夫在村干部来时,从后院翻墙溜了,家里就一个老父亲带着三个年幼的孙女。老爷子对干部们说:你们要不把我们爷孙几个都抓去吧?也省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在家烧饭吃……
三姨夫跑到后面的大山他老娘的坟头那躲了起来,天黑后,老爷子找到此处,带来了一点吃食,对三姨夫吩咐说:家你肯定不能再待了,到你老丈人那躲起来吧!那边亲戚多,你们分开躲,一定不能被公家抓到。三姨夫要躲,是怕再生女儿,他不能被抓去做绝育手术;没抓到,他和三姨可以一直躲到生了儿子为止……
我们和三姨家不是一个镇的人,加上干部们可能就是走个流程,也没花那么大力度来抓。三姨和姨夫就都躲了出来。
外婆家虽然户口在隔壁村庄,但却住在我们村庄上。可外婆家人口多不说,屋后就是我们大队部活动场所,不像我家前面有个院子,后面有个后门对着山。
三姨是怎么到我家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到我家后,除了在后门那躲着帮我家干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外,就是躲到阁楼上躺着。
我家就那么屁大一点的空间,我和弟弟小时候和父母睡一床,我再大一点,实在一床睡不了,父亲在囤稻谷的上面搭地铺,稻谷吃完后,在那片空地再支起一个窄窄的简易小床。因为我妈和奶奶不和,再加上奶奶房间黑,她也不讲卫生,我不愿和她睡。母亲说我小时候和奶奶睡过,但因为尿床惹奶奶生气,所以她也不愿带我睡。三姨来了,只好睡阁楼。
那阁楼就是奶奶那小半间的房顶上架了一层木板,因空间有限,以前一直堆放一些杂物。三姨来躲计划生育,没处去,父亲就把阁楼上的东西清理一下,腾出一块地方,打扫干净,铺上被子让三姨睡那上面。
那时,床铺下面都是一层厚厚的稻草,再加一层薄旧被,因家里穷,压根都没有多余的被子。所以三姨睡觉的阁楼就是一层稻草上铺了几件旧衣服,再铺床单。睡觉时,从哥哥们的房间用木梯爬上去,夜里老鼠乱窜,想起夜也得爬下来……
三姨夫后来好像也来过我家住了几晚,那时,我家就有一种神秘紧张的气氛。我总担心哪一天会突然来了一群人,到我家把挺着大肚子的三姨抓走,好歹这样的事没有发生……
三姨怀孕的最后一段时间,据说是转移到毛坦厂她小姑子家去了,表弟就是在那出生的。表弟出生几天后,他们才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三姨他们在外躲了小半年,终于得偿所愿,她公公据说买了一挂长鞭炮迎接孙子来家——孩子生出来了,不怕公家来人,得昭告天下:他们家有后了,后来三姨去做了绝育手术。
有个儿子,三姨的地位前所未有地提高,她成了家里的有功之臣。但一家老小七口人,虽然土地分产到户了,但庄稼一年四季都是有农时的,在土地里再怎么刨,也才勉强把温饱解决了,前提还要风调雨顺。所以,在下半年农闲时节,三姨夫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熟人,带他出门去南京某码头卸沙了……
1989年,我读初二。某天,物理老师正在给我们讲课,在小镇地毯厂上班的小姨突然找来了,她告知我说:三姨夫在外淹死了,大舅带着三姨已去了南京……
那时,南京在我心里只是一个地理名称,另外就是日本侵略中国时,对南京同胞那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从书本上我知道,南京的地理位置离我们小镇不是很远,但对于三十里外的县城都没怎么去过的农村孩子来说,简直是天边。
三姨夫被带回来了,不过是骨灰了。那时我们那还没实行火化,人死了后,都是一副棺材装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停放着,棺材上用稻草一层层覆盖着——像房顶。三年后,再找合适的日子下葬。
据大舅回来说,三姨夫在河里(其实是长江)泡得不成人形了,他几时掉到河里没人知道。是后来码头来了一船沙,别人去他住处才发现没人。后来人从水里漂出来,其他人报警的,码头的人才联系三姨来确认的。大舅说:如果不是三姨夫脸上有个特定的疤,他都认不出来。
三姨夫死了,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该找谁承担责任呢?谁也找不到。雇三姨夫卸沙的老板象征性给了安葬费和补偿。这样的意外谁也没想到,农村人那时还没真正流行外出打工,也没和雇主订合同,更不会寻求法律援助。就这样,三姨夫“走”了,这世上他来过,但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好歹他把根留住了——他有儿子,这个可以说是他拿命换来的儿子,成了三姨一家人活下去的动力。
4)
三姨夫“走”了,活着的人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三姨一个寡妇,拖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好歹她公公身体硬朗,家里的农活还能干,表妹们也懂事,各尽所能地帮家里分担着。
一晃眼,三姨夫去世十多年了,表妹们先后成家,表弟也渐渐长大。表弟读书时爱调皮捣蛋,疼爱他的爷爷对老师们说:“我孙子就不是读书的料,他作业爱写不写,你们也不要打骂他。读几年书,我只求他眼睛不要近视。一个泥腿子,干农活还要戴着眼镜,那才叫不像话!”
有这样的爷爷撑腰,老师就不管表弟的成绩好坏了。他只要在校不出格,基本没人管他。中考,表弟理所当然被刷了下来,不读书了,去学手艺。木匠、漆匠都学过,到最后他哪样也没干成,但自己渐渐攒起人脉承包工程当了小老板——主要承接高楼大厦的外墙保洁或装饰,年收入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表弟的儿子现在已是大学生了,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县城和老家都有房子。
表弟的出生,间接导致三姨夫过世,好歹表弟替三姨夫尽了孝道,给他爷爷养老送终了。三姨也命苦,好不容易盼到儿子成家有出息了,她自己却得了乳腺癌,虽然极力治疗,但几年后还是“走”了。
儿子或女儿,其实都是后代。就像我那像张瑜的城里洋表姑。她看不上自己父亲给她找的高干子女,学刘巧儿一样要自己找婆家。据说后来她抗婚成功,农村的这些穷亲戚家她就再也没来过了,据小姨奶奶说,洋表姑后来的生活相当幸福快乐!那时三姨夫还在世,他听闻后很是不屑,还对那时不懂事的表妹们说:“要是我丫头,我就把她掐死!”
三姨家三个表妹,后来婚嫁时没闹翻天,不过找的婆家都是自己喜欢的。倒是表弟娶的妻子,和他同姓且辈分偏高(不在五服之内了),大家都打趣:如果思想顽固的三姨夫在世,肯定会坚决反对。哈哈,三姨夫在底下即使不满,也鞭长莫及!
农村人的思想根深蒂固:没儿子,就没后了。三姨夫和三姨,当初为了要儿子,也是够拼了。这会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团聚,想必是喜相逢吧?!毕竟逢年过节时,有儿子领着孙子给他们烧纸钱!
但现在的农村,年轻人也不愿多生了,只有一个女儿的家庭比比皆是;好多农村人也过上城里有房、农村有家的富裕生活。倒是我那位当年逃婚的城里洋表姑,如今想要来农村安家,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