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满的时光
我的手机又震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已经把所有的通知都关了——微博、抖音、小红书、B站,能关的全关了。但还是会震。那些软件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跳出来,自己推送,自己震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全是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泡了好几天了。
手机又震了。
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
我念了三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我眼睛疼。一条新评论,在我三天前发的那条视频下面。
“你长这样也敢发视频?”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上面,没按下去。删了又怎样?删了一条,还有一百条。删了一百条,还有一千条。它们像野草一样,割不完,烧不尽。
我把手机扔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
不要看了。不要想了。睡觉。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字——“丑”“作”“博眼球”“去死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我翻来覆去,被子被我蹬成一团,床单皱得像咸菜。我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
最后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我习惯性地打开那个网站。首页推送的是别人的视频,点赞几百万,评论区全是“好可爱”“好漂亮”“好有才”。
我往下滑,又往下滑。
我不敢搜自己的视频。但我控制不住。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在搜索框里打了自己的账号名,回车。
视频还在。播放量比昨天又多了几千。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
我一条一条地看。
“这人是不是有病?”
“哗众取宠。”
“建议去精神科看看。”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我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往下滑。
“小姐姐别理他们,你很好。”
有一条这样的。夹在一堆恶评中间,像一朵小花长在垃圾堆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热了。但我不敢回。回了一条,他们会骂得更凶。我知道。我已经学会了。
那是我发的第一条视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在宿舍里弹了一段吉他,唱了一首歌。唱得不好,但也不差。室友说我“有天赋”,我才敢发上去的。
发完那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隔五分钟刷一次,看有没有人点赞。点赞涨到一百的时候,我高兴得在床上打滚。
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评论区炸了。
不是好的那种炸。
是恶意的、铺天盖地的、像蝗虫过境一样的炸。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十条的时候,手开始抖。看到第五十条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看到第一百条的时候,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跑进厕所,吐了。
我真的吐了。蹲在马桶边上,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室友小冉敲门:“鹿鹿,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一天我没去上课。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也没去。辅导员打电话来,我说“身体不舒服”。她说“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
我只是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被看见。
因为那些评论说——“你长这样也敢发视频”“你唱得跟杀猪一样”“你活着浪费空气”。
我看多了,开始相信了。
也许我真的长得很丑。也许我真的唱得很烂。也许我真的不该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对,不对,我不该这样想。但那个念头像一条蛇,钻进脑子里,就赶不走了。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把抽屉锁上。钥匙扔进垃圾桶。
然后半夜又爬起来,从垃圾桶里翻出钥匙,打开抽屉,拿出手机。
我又看了。
每看一条,心就被扎一次。扎到后来,不疼了。麻木了。但眼泪还是会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半夜爬起来看恶评、看完吐、吐完哭、哭完睡不着的人。
今天是第三天。不对,第五天。不对,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瘦了五斤。没吃饭,吃不下。水也不想喝。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我用舌头舔掉,又渗出来。
妈妈打电话来,我不敢接。她打了十几个,我一个都没接。她发微信:“鹿鹿,你怎么了?妈妈担心你。”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忙。”删了。又打:“有点累。”删了。又打:“妈,我挺好的。”发了。
她秒回:“那就好。早点睡。”
早点睡。我每天都在“早点睡”,但每天都睡不着。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现在觉得它像一道伤口。我的伤口。看不见的,但一直在流血。
凌晨两点,我出了门。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出门。身体不听使唤了。我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镜子里的我,像一个没有脸的人。没有脸,就没有人认得我。没有人认得我,就不会有人骂我。
我走在巷子里,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瘦的鬼。我走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那个房间太小了,四面墙挤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斑斑驳驳,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我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我走了一个小时。可能更久。走到一条老巷子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巷口发呆。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
一只黑猫走过来。
它走到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毛茸茸的,软软的,蹭过去痒痒的。
我低头看着它。它抬起头,眼睛黑得像深水,里面映着路灯的光。粉白色的爪子在路灯下亮亮的,像穿了四只小白鞋。
“你也是一个人吗?”我蹲下来,问它。
它没回答。它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我跟着它。它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再继续走。它把我带到一家便利店门口。
门头的遮阳棚是褪了色的绿,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24小时营业”。门口有一张旧藤椅,猫跳上去,趴下来,眯着眼睛看我。
我抬头看小黑板:
“今日推荐:玻璃弹珠。适合透过它看世界的人。”
玻璃弹珠?我推开门,风铃响了。
叮铃——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店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跟外面的冷清不一样。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旧书的纸墨香、晒干的橘子皮、薄荷糖的清凉,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味道,像小时候外婆家的被子,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暖暖的味道。
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些奇怪的东西。玻璃罐里装着发光的碎石,贴着“晒干的月光”的标签。铁皮盒上写着“未说出口的道歉”,里面是空白明信片。还有一个贴着“失眠的星星”的盒子。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叠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干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欢迎。”她说,声音慢慢的,像温水。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便坐。”她说,“想喝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没带钱。帽子和口罩还戴着,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没追问。她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柜台上。
是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花纹,像一朵被凝固的花。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我问。
“玻璃弹珠。”她说,“你透过它看世界,会不一样。”
我拿起弹珠,放在眼前。
世界变小了。柜台的边角变成了弧形,收银台上的糖纸千纸鹤被折射成彩色的小点。小满的脸被拉长了,眼睛变大了,嘴角的笑被扭曲成一道弯弯的弧。光线穿过弹珠,分裂成七彩的,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靛的、紫的,像一小片彩虹被关在玻璃里。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
“那些骂你的人,”她的声音很轻,“隔着屏幕看你也这样——他们看见的不是你,是被折射过的你。”
我愣了一下。
“就像这颗弹珠,”她把弹珠从我手里拿过去,举到灯下,“光穿过它,就变了。不是光变了,是弹珠让它看起来变了。你还是你。只是他们透过的东西不一样。”
她看着我,把弹珠放回我手心里。
“你觉得你是弹珠,还是光?”
我握着那颗弹珠,站在那儿。弹珠是凉的,但握在手心里,慢慢变温了。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需要回答。”她说,“你想一想就行了。”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推到我面前。
“写一张纸条,钉在留言板上。写你今天做过的一件好事。”
我想了想。今天做过的好事。
我写了:“帮奶奶拎菜。”
今天下午我出门了一次——唯一的一次。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遇到隔壁单元的老奶奶拎着一大袋菜,走得很慢。我接过来,帮她拎到三楼。她说“谢谢你,小姑娘”,我说“不客气”。
很小的事。小到我差点忘了。
我把它写下来,字歪歪扭扭的。
“钉上去吧。”小满说。
我踮起脚,把它钉在天花板的木板上。旁边有好多纸条——“今晚的月亮很亮”“煤球今天蹭了我一下”“谢谢你们,让我看见了自己”“我一个人,也很好”。
我看着那些纸条,突然觉得鼻子酸了。
这些纸条的主人,他们也有过难过的时刻吧。他们也来过这里,写过一张纸条,钉在这块木板上。他们现在还好吗?
小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放在我手心里。
“带回去吃。甜的。”
我攥着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煤球还趴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它“喵”了一声。
那颗弹珠被我放在枕头旁边。
回家之后,我没有再看手机。我把手机塞进抽屉,这次没有锁。不是不想锁,是不需要了。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不想碰它。
我躺在床上,把弹珠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穿过弹珠,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彩虹。彩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一个调皮的小孩。
我看着那片彩虹,看了很久。
弹珠里的世界是彩色的。扭曲的。不真实的。但好看。
也许那些骂我的人,他们的世界也是这样的。扭曲的,不真实的,但他们觉得好看。他们透过自己的“弹珠”看我,看见的不是我,是被他们自己的偏见、恶意、情绪扭曲过的我。
那不是真的我。
我翻了个身,把弹珠握在手心里。弹珠是温的,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第二天,我写日记了。
不是那种“今天几点起床、吃了什么”的日记。是“今天做了什么好事”的日记。
我找了一个空白的本子,封面是淡蓝色的,买了好久一直没用。我翻开第一页,写:
“今天给楼下的流浪猫喂了一根火腿肠。”
那根火腿肠是我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小满找钱的时候,我看见了柜台旁边的火腿肠,拿了一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就是觉得那只猫会饿。
它真的在。蹲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看见我,没跑。我剥开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它走过来,闻了闻,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我蹲在旁边看它吃完,然后上楼了。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跟弹珠挨在一起。
第三天,我又写了一条:
“今天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妈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鹿鹿,你终于打电话了。妈妈担心死了。”我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她说“忙也要吃饭”。我说“吃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了一会儿呆。其实我没吃饭。但还是说了“吃了”。不想让她担心。
第四天:
“今天把阳台上的枯叶子摘了。”
那盆绿萝是去年买的,一直没怎么管。叶子黄了大半,垂头丧气的。我一片一片地摘,把黄的、干的、烂的全部摘掉。摘完之后,剩下的叶子绿绿的,在阳光下亮亮的。
我给它浇了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一颗一颗的透明珠子。
第五天:
“今天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因为楼下那只猫又来蹭我的手了。
第六天:
“今天出门了。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
只是下楼扔垃圾。但我没有遮住自己的脸。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认出我。没有人骂我。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垃圾桶旁边,闭了一会儿眼睛。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炒菜的香味。
活着的感觉。原来还在。
第七天,我翻开日记本,数了数。七天,七件事。不大,不惊天动地。但它们是真的。不是弹珠里的彩虹,是真的光。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手机还在抽屉里。我知道它还在震。评论还在增加。骂声还在继续。但我不想看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需要了。
我知道我是谁。不需要他们告诉我。
又过了几天,我去了便利店。
这次是白天。周末,阳光很好。我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帽子,只穿了一件卫衣,头发随便扎着。
推开门,风铃响了。小满在收银台后面叠糖纸,抬头看见我,笑了。
“来了?”
“嗯。”我把那颗弹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还你。”
“不用还。”她说,“它已经是你的了。”
我看着那颗弹珠。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花纹。在阳光下,它更亮了,像一颗凝固的彩虹。
“小满,”我说,“你说透过弹珠看世界,会不一样。但我不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想用自己的眼睛看。”
她笑了。“那就对了。”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便签纸,递给我。
“再写一张吧。”
我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阳光。——小鹿”
我踮起脚,把它钉在天花板的木板上。旁边是我上次写的那张“帮奶奶拎菜”。两张挨在一起,像两个自己在对话。
小满把玻璃罐里的千纸鹤倒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你知道吗,”她说,“这个留言板上,有一半的人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戴着口罩。”
“真的?”
“真的。但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都不戴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这里没有人会骂他们。”
我站在留言板下,仰着头看那些纸条。有一张写着“对不起,妈妈以后会看见你”,有一张写着“我一个人,也很好”,有一张写着“谢谢你们,让我看见了自己”。
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
我推门出去,风铃响了。煤球趴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我。阳光很好,照在它黑色的毛上,亮亮的。
“煤球,谢谢你那天蹭我的手。”
它“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太阳晒过之后有一股暖暖的味道。
“下次来,我带火腿肠给你。”
它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好”。
我站起来,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小黑板上的字换了:
“今日推荐:热牛奶。适合心里凉了很久的人。”
我笑了。
回到家,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百条未读通知。我没有点开。我长按那个APP的图标,点了“删除”。
弹窗跳出来:“删除后,所有数据将被清除。”
我点了“确认”。
APP消失了。桌面空了一个位置。我看着那个空白,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
“今天删了一个让我不开心的APP。”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弹珠也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弹珠上,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彩虹。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彩虹,笑了。
后来,我又开始拍视频了。
不是发到网上的那种。是存在手机里的那种。给自己看的。我弹吉他,唱歌,录完听一遍,觉得不好就删,觉得好就留着。
有一首我觉得还不错,存了。
有一天,小冉来我房间,看见我在弹吉他,说:“鹿鹿,你最近是不是好了?”
“嗯,好多了。”
“你那个视频,我看了。唱得挺好的。”
“哪个视频?”
“就是发网上的那个。我存了。”
我愣了一下。“你还存着?”
“嗯。我觉得好听。”她看着我,“鹿鹿,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不认识你。我认识你。你很好。”
我鼻子酸了。“谢谢你,小冉。”
“谢什么。”她拍拍我的肩膀,“走,去吃饭。你今天还没吃饭吧?”
“吃了。”我说。
“骗人。”她拉着我的手,“走,我请你。”
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面馆。我点了一碗牛肉面,热乎乎的,汤很浓,面很筋道。我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了。
小冉看着我,笑了。“你终于肯吃饭了。”
“嗯。”我也笑了,“面好吃。”
“明天还来?”
“来。”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但这次不觉得像鬼了。像一个正在走路的人。一个活着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恶评。是小冉发来的:“鹿鹿,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假笑,不是“笑都不真”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也亮。
我想起小满的话——“你是光,不是弹珠。”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弹珠。它还在。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花纹。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穿过弹珠,变成一小片彩虹,落在我的手心里。
不是假的。
是真的。
后来,我又去了便利店。
推开门,风铃响了。小满在叠糖纸,抬头看见我,笑了。
“来了?”
“嗯。”我把那颗弹珠放在柜台上,“这次是真的还你。”
“不用还。”她说,“它已经是你的了。”
我看着那颗弹珠。它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的花纹像一朵花。
“小满,”我说,“你知道吗,我后来又发了一条视频。”
“发了什么?”
“我唱了一首歌。自己写的。”
“然后呢?”
“没有人骂我。”我笑了,“也没有人点赞。就小冉一个人点了赞。”
小满也笑了。“那也很好。”
“嗯。很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好的,递给她。
“帮我贴在留言板上。”
她展开。上面写着:
“今天,我唱了一首歌给自己听。——小鹿”
她把纸条钉在天花板的木板上。旁边是我之前写的那两张,三张挨在一起,像三个自己。
我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煤球在藤椅上,眯着眼睛。阳光很好,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掰成小块,放在它面前。
它闻了闻,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煤球,”我说,“谢谢你那天蹭我的手。”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站起来,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满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我笑了。也挥了挥手。
阳光很亮,照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我走回家。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风吹过来,把头发吹乱了。我没有理,让它们飘着。
口袋里,弹珠还在。日记本还在。那些写下来的“好事”,一条一条的,像台阶一样,把我从那个黑暗的房间里,一步一步带了出来。
我不需要弹珠了。
但我不会扔掉它。
因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它告诉我——我是光,不是弹珠。
【小满说】
你也曾被恶语伤过吗?你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吗?
在评论区写下来,让今晚的便利店,替你存着。
隔着屏幕扔石头的人,看不见石头砸在谁身上。你不要替他们接。
你是光,不是弹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