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美要去上吊,这是于美已决意的事,她定要去做,红塑料绳拖在去柿园的土路上,影子像条蛇。
在厂里当会计的女大学生江稚,去年就是在这柿园里用根红塑料绳吊死自己的。
江稚是厂里很有名头的女人,不光因为她是个大学生,而还因为她是个女大学生。
厂里的女工们都爱学她。
江稚有件柿红的衬衣,她总爱把这柿红的衣裳腋在工服的内里,再在颈上拴根红丝巾,掉下来一嘟噜与内里的红衬衫押韵。
不出一个星期,厂里的女工们便都有了柿红的内里,颈上拴的红丝巾在风中翻波。
当几众女工恰站在一起时,远远地看去就像秋日的柿园。
大半年前,江稚忽然与厂里的牟厂长熟络起来,两人经常一同载电车回家,牟厂长甚至还把他最喜欢的张贤亮著的《灵与肉》借给了她,但厂里人都知道牟厂长有个在镇里当教师的老婆。
三个月前,牟厂长的教师老婆到厂里找了江稚,但并没有像女工们所期待的情节那样,牟厂长的老婆只是与江稚站着小谈了一会儿便骑着自行车回了镇。
再过了一月,江稚把《灵与肉》还给了牟厂长,说是看完了就换了。
发现江稚吊死的那天早上,一群女工齐齐地立在还悬在柿树上的江稚跟前絮絮地讨论她的吊死的缘由。
“是和牟厂长的事儿吧?”
“嘘…嘘”
“这也不难猜到,大家都晓得哈,嘘…嘘…”
“张扬出坏事儿啊,还是太张扬了……”
“嘘…嘘”
于美也在人群里,她是唯一没有说话的人,只是静静地盯着江稚颈上拴得死紧的红塑料绳,绳端在风中翻波。
也许这不坏,于美这样想。
于美没读过书,一直很崇敬读过书的大学生们,特别是女大学生。于美一直很向往女大学生们的那种书气,书气?也可以说是“诗意”。
于美是很追求“诗意”的,早的诗意,晚的诗意,柿园的诗意,死的诗意。她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去体会这“诗意”,一直像个旁观者般站在离“诗意”很近的地方,刚想踏入却又迈回。
但当她在人群中看见江稚像缕红纱般美丽地吊死在柿树上时,她的心罕见地变得鲜活了,她第一次有了活物的悸动,她决意要去追寻这“诗意”了,她决意去上吊,决意要用与江稚一样的红塑料绳去上吊。
于美要去上吊,这是于美已决意的事,她定要去做,红塑料绳拖在去柿园的土路上,影子像条蛇。
于美到了柿园,火红的柿子像是雾里悬着的无数个红日,泡在酒里的孩尸。
于美刚把红塑料绳挂在柿枝上,管柿园的候老头就走了过来。
“怎么的,想不开?”
“……”
“但您今儿要实在想寻死,我给您支个好招。”
“……”
“您别在我这个柿园儿里吊,您去对面康家的柿园吊,保准没人守着,正好冲冲他家的盛气,就当帮帮我了,行吧?”
…
于美到了对面康家的柿园,不巧,门儿没开,一只肥狗冲着她狂叫。
于美觉着没趣,狠狠地用红塑料绳抽下一粒红柿子,把手一甩,转身回了家。
在她的背后,甩出的绳子拴着柿子整好挂在树梢上,悬在半空中,像是在上吊。
火红的柿子像是许多吊在枝梢的红日,空气中有于美的诗意,为明年的收成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