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针》13我该怎么问你

姜其鸣回到家,比权离早。

他没有开灯,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了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声音很大,他低头用冷水扑了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下巴尖往下滴,衬衫领口湿了一块。他把脸擦干,关了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手指还在抖,算不上很厉害,但拇指放在屏幕上的时候感觉触感是虚的。

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权离进来了。她在玄关弯腰换鞋,高跟鞋被放回鞋柜的格子里,一声轻响。然后她直起身,身上的黑裙子已经换掉了,穿的是那件常见的旧牛仔裤和白色短袖,头发扎了起来。

她走进客厅,看了姜其鸣一眼:“吃了没?”

姜其鸣说:“吃了。”

权离“嗯”了一声,走进卧室。拖鞋的声音在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停了。姜其鸣没有转头看她。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客厅里很安静,玄关的鞋柜门半开着,里面的高跟鞋和拖鞋交错摆着,粉色的那双还在——权离常穿的那双拖鞋,正放在最外面的格子里。姜其鸣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有解释。两人在同一个屋子里,像两个在排练的演员,台词没有对错,只是各说各的。厨房水槽里有一个杯子,姜其鸣下午洗的,他记得自己放在沥水架上了,现在又回到了水槽里。

权离在洗澡。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哗的。

姜其鸣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她的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上。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拿起来。指纹锁,他知道。他在心里试了一串数字,权离的生日,她的常用密码。他输了进去。

开了。

屏幕亮起来,桌面布局和他自己的手机差不多,微信在第一个。他点进去,聊天列表滑了两下,找到了那条“老地方”的对话。最近的一条消息来自对方,昨天晚上的,内容是四个字:“快到了。”权离没有回复。他往上翻,聊天记录不多,日期隔得散,内容都是极短的句子——“今天有空吗”“几点到”“我到了”。语气像预约,不像熟人。姜其鸣记下了那个号码,尾号是0917。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放回原来的角度,屏幕朝上。

手指上的汗在手机壳背面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袖子擦了。袖口是白色的,擦过之后留下一点湿痕,不明显。

例会开了四十分钟。

经理坐在长桌的一头,每个人汇报本周业绩。轮到程洛的时候她站了起来——桌子边的人大多坐着说,她站着,手里没有翻材料,直接开口:“我查了竞品数据,我们产品的定价比同类高百分之三十,市场占有率连续两个月下降。如果不调整策略,下季度业绩会更差。”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有人转笔。经理干笑了一声:“新人就是敢说,有冲劲。”但他的嘴角往下抽了一下,很短,然后恢复了笑。姜其鸣坐在程洛斜对面,他看到了那一抽。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自己的文件夹上。

散会之后姜其鸣走回工位,程洛跟在后面,步子快,在走廊里追上了他。她站在他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姜哥,我不是来找茬的。”她停了一下,“但如果你继续替他们瞒着,出事了你第一个扛。”

姜其鸣看着她。程洛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打开双肩包翻文件。姜其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觉得会议室那个安静的一秒又回来了一下。

下班的时候颜言烟叫住了他。

她站在前台后面,正在关电脑屏幕,抬头看到姜其鸣从走廊出来,喊了一声:“楼下新开了家黄焖鸡,去试试?”姜其鸣想说“不去了”,话到嘴边还没有成型,颜言烟又说:“就当陪我吃顿正常的晚饭。”

他去了。

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黄焖鸡的招牌字印得很大。颜言烟坐在他对面,拆了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膜,顺手帮他那一副也拆了。她把筷子放在他碗边,开始说话。

她聊了二十分钟。她爸妈催她过年回去相亲,说“那谁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她养的猫最近挑食,不吃猫粮只吃罐头,她换了好几个牌子都不行。她想学游泳,但怕水凉。她说了很多,每件事之间没有关系,像云飘过来就飘过来了。

姜其鸣听着,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他看着颜言烟说话时动来动去的筷子尖,觉得这些话题的重量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他很久没有听人聊过这种事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好久没有人说“我想学游泳”这种话了。

颜言烟放下筷子。她的笑容收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柜台底下那种白光灯。“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她说,“我不是想问什么。”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喝完之后没有放下,握在手里,“但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

她没说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吸管戳进杯底的柠檬片里,戳了两下,很用力,柠檬片沉下去又浮起来。

姜其鸣说:“没事。”

他站起来去买单。他走到柜台前扫码付钱的时候,余光里看到颜言烟还低着头,用吸管戳那片柠檬。戳一下,再戳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姜其鸣换了拖鞋,弯腰的时候看到鞋柜——最外面的那个格子空了。权离那双粉色的拖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拖鞋拎在手里没有落地,目光停在那个空出的位置上。鞋柜的其他格子都满着,粉色的缺口像一个字没写完的句子。

他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鞋放好,走进卧室。权离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灯没关,被子拉到肩膀。床头柜上有她的手机,屏幕朝下。

姜其鸣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空调又响了,嗡一声,像第一次注意到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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