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把最后一根竹篾粘在风筝尾巴上时,院墙上的牵牛花正顺着竹架往上爬。他的风筝铺在河滩边的矮屋里,墙角堆着削得笔直的毛竹,案头摆着刚扎好的沙燕、蝴蝶,最威风的是只“龙头蜈蚣”,三十六节身子串在一起,竹骨细得像发丝,却硬挺得能抗住大风。
天刚放晴,隔壁的小满就揣着半块麦芽糖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画着老鹰的纸片:“何爷爷,我要扎这个,飞得比鸟还高!”老何摸着孩子的头笑,从竹堆里拣出根三年生的毛竹,用薄刀削得薄如蝉翼:“用这竹骨,保证能追上白云。”
他教小满把竹篾弯成鹰的翅膀,说:“竹骨得有韧劲,太脆了会断,太柔了飞不高,就像做人,得刚柔相济。”小满笨手笨脚地绑线,竹篾“啪”地断了,急得直跺脚。老何捡过断竹,重新削了根递给他:“断了就重来,风筝哪有一次扎成的?”说话间,他用棉线把鹰的翅膀绑得稳稳的,又在翅膀尖加了截细竹:“这样能兜住风。”
真正让风筝铺出了名的,是那年风筝节。老何扎了只“百鸟朝凤”,凤身用了十二种彩纸,尾羽飘着三丈长的丝线,放飞时,凤凰的翅膀竟能随着风轻轻扇动。评委说这风筝“有灵性”,要给金奖,他却把奖让给了扎“鲤鱼跃龙门”的后生:“年轻人的风筝,带着股冲劲,该得奖。”
从那以后,城里的家长常带着孩子来学扎风筝。有个戴眼镜的爸爸总蹲在案旁看,说想扎只风筝给住院的儿子,“让他看看天上的光景”。老何选了块天蓝色的纸,扎了只大大的蝴蝶,翅膀上画着笑脸:“这蝴蝶能飞得稳,孩子看着心里亮堂。”
男人来取风筝时,带来个新做的竹刀:“我爸是木匠,说您这刀该换了。”老何摸着新刀,刃口磨得发亮,他往男人包里塞了卷细丝线:“这是蚕丝线,结实,能让蝴蝶多飞些日子。”后来那男人捎信来,说孩子看着蝴蝶风筝从病房窗外飞过,笑了整宿。
入夏后,河滩成了放风筝的好地方。老何的铺子前总围着群孩子,有的学扎风筝,有的等着买现成的。他在墙角支了个长凳,摆上凉茶水,谁渴了就舀一碗:“放风筝得力气,别中暑了。”有个腿脚不便的老汉常来坐着,看别人放风筝,老何就扎了只小蜻蜓,绑在短线上递给老汉:“在院里也能放,解闷。”
秋天风大,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老何的“龙头蜈蚣”总在河滩上空领头,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条游在天上的龙。有个摄影爱好者来拍风筝,镜头里,老何牵着线的身影和天上的蜈蚣叠在一起,竟像幅流动的画。他把照片洗出来送老何,说:“您和风筝,都是河滩的魂。”
冬天风硬,老何就在屋里削竹骨,削好的竹篾码得整整齐齐,像排小士兵。有次大雪封门,小满踩着雪来送烤红薯,说:“我娘让您暖和暖和,开春教我扎凤凰。”老何把红薯揣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雪笑:“等雪化了,咱们扎只‘瑞雪兆丰年’。”
现在每个晴天,河滩上都飘着老何扎的风筝。小满已经能扎出会翻跟头的“孙悟空”,放风筝时,总牵着线跑成个小旋风。有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举着蜻蜓风筝,说:“这风筝比我年轻时放的还稳,老何的手艺,没丢。”
老何正给新扎的“喜鹊登梅”贴彩纸,阳光透过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抬头看天上的风筝,丝线牵着它们在云里游,忽然明白,扎风筝不只是扎竹骨和彩纸,是扎起一个个向上的念想。墙角的毛竹还在堆着,最上面的那根,被阳光照得透亮,像在等着变成翅膀,带着更多人的心事,往天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