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住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女都在外地,偶尔回来,待不了两天又走。她不跳广场舞,也不跟楼底下那些老太太扎堆聊天,平时不怎么出门。但露台上一年四季都热闹。
露台是二楼延伸出来的一个小平台,别人家都封了做阳光房或者堆杂物,她没封,拉了一根竹竿,横在两头,种丝瓜。
藤是五月里爬上来的。先是细细的一根,嫩绿,须子卷着往上探,碰到竹竿就缠上去,一圈一圈,像小孩攥着大人的手指头。叶子慢慢展开,巴掌大,毛茸茸的,早上有露水的时候,叶面上亮晶晶的。再过些日子,花就开了,黄灿灿的,五瓣,张着嘴,像在笑。花开得多了,藤蔓就疯长,从露台一直爬到阳台外沿,又顺着墙往上攀,爬到四楼窗台底下才停下。
我住三楼。每天上下班经过,抬头就能看见那片绿。有一回下大雨,丝瓜叶被打得七零八落,藤也歪了。第二天出门,看见老太太站在露台上,拿绳子一道一道地绑,把断了的藤重新搭上竹竿。她个子矮,踮着脚也够不着高处,就搬了个小板凳踩着,手伸出去,身子往外探,够半天才绑好一根。绑完了低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后来丝瓜就结出来了。先是小拇指那么大,顶着蔫了的黄花,翠绿翠绿的,浑身是棱,摸起来有点扎手。老太太不摘,让它们长着,说是留着做种。有一根特别能长,从露台垂下来,直直的一条,绿得发亮。楼下路过的人看见了,有人问,老太太,丝瓜卖不卖。她说,不卖,你要就摘。那人说,那我摘一根。老太太说,摘吧,挑小的,大的留种。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根最大的丝瓜,看了很久。我以为她够不着,想帮忙。走近了,听见她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我问她是不是要摘,她回过头来,说,不摘,让它长着,长成丝瓜瓤,洗碗用。又说,这根长得像我老伴以前种的那根。然后就不说了,转身进了单元门。
天冷了之后,丝瓜藤就枯了。叶子变成褐色的,卷着,一碰就碎。丝瓜也老了,皮变得又硬又黄,挂在藤上,风一吹就晃。老太太不摘,就让它们挂着。有一场大雪,把竹竿压断了,藤和丝瓜一起掉下来,落在露台上,厚厚一层。我以为她该收拾了。但过了好几天,也没动。雪化了,枯藤泡在水里,烂了一地。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看见她拿个笤帚在扫。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枯藤拢成一堆,又一根一根把老丝瓜捡出来,在露台边沿摆成一排。阳光照着,那些干透的丝瓜,黄澄澄的,像一排小灯笼。她把其中一根拿起来,在手心掂了掂,剥开外皮,里头是网状的纤维,白生生的,脆脆的。她抖了抖,种子哗啦啦掉出来,落在手心里。她挑了饱满的几粒,用纸包起来,揣进兜里。
开春的时候,露台又有了动静。她翻了一个旧花盆,装了土,把种子埋进去,浇了水,摆在露台最向阳的地方。过了些天,土里冒出了小芽,两片叶子,胖乎乎的,顶着一粒种子壳。她每天早上给芽浇水,拿小喷壶,细细地喷。路过的人看见了,问,老太太又种丝瓜啊。她说,嗯。别人说,今年种什么品种。她说,还是那个,留的种。
芽一天天长,叶子一片一片往外冒。藤又开始爬了,还是那根竹竿,换了一根新的,旧的那根断了之后,有人扔在楼底下,被收垃圾的收走了。新竹竿是楼下修车铺老陈给的,说家里正好有一根,不用了。老太太要给他钱,他不要,说,您去年那丝瓜,我老婆摘过两根,还没谢您呢。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低头看见那片绿。风从南边来,丝瓜叶子哗哗响。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脆脆的。老太太坐在露台边上,拿把小剪子,在给藤修枝。剪下来的叶子堆在脚边,湿漉漉的。她剪完一枝,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继续剪。那些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绿得像要滴下来。
我不知道今年她还会不会把老丝瓜留成瓤。也许会的。也许那根最长的,还是会一直挂到冬天,风干了也不摘。也许楼下路过的人,还会问一句,老太太,丝瓜卖不卖。她还会说,不卖,你要就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