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御前对峙,暗流难测
新帝的召见来得比预想快。
沈若从刑部出来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一顶轿子就停在秦家宅子门口。来的不是太监,是一个年轻将领,穿着新制的禁军甲胄,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沈夫人,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沈若正在梳头。她放下木梳,把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没有上妆,没有戴首饰。她去见皇帝,不是去领赏,是去赴一场鸿门宴。
秦月站在廊下,脸色凝重。
“沈夫人,陛下此人——”
“我知道。”沈若打断她,“他不是无垢子,不是先帝,不是任何一个好对付的人。”
秦月沉默。沈若从她身边走过,忽然停住。
“秦老夫人,如果我回不来,替我告诉宋砚——”
“您自己告诉他。”
沈若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好。”
她走出宅子,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皇宫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宫道上没有太监走动,没有宫女洒扫,连值守的侍卫都少了许多。偶尔经过几个人,都低着头,匆匆忙忙,像怕被什么盯上。
轿子在御书房门口停住。沈若下轿,看见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他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
七王爷。不,现在该叫陛下了。
“沈夫人。”他抬起头,放下书,“请坐。”
沈若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跪拜,没有行礼。他没有在意。
“朕登基三天,你是第一个来见朕的人。”他看着她,“秦家的人不来,朝臣们不来,连朕的母妃都不来。”
沈若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在观望。”
他笑了。那笑容很干净,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邻家的少年。
“观望什么?”
“观望陛下能不能坐稳这把椅子。”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沈若。
“这是韩彰呈上来的证词。你昨天在刑部说的话,都在上面。”
沈若接过,没有打开。
“陛下信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朕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朕需要你。”
沈若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支棱着,像一株还没长成的树。
“需要我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替朕去北境。”
沈若心头一震。
“北境?”
“戎狄王庭出了乱子。老可汗死了,几个王子在争位。有人已经递了降书,有人还在顽抗。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去谈判。”
“朝中无人可用?”
他苦笑。
“朝中有人,可朕不敢用。他们是先帝的人,是太后的人,是七大家族的人。没有一个是朕的人。”
沈若看着他。这个年轻的皇帝,刚登基三天,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去北境,替他谈判,替他稳住边疆。可为什么是她?
“陛下为什么信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朕知道你是谁。”
沈若心头一紧。
“你知道?”
“你是云归的第七世。是云中王朝最后一任女王的转世。你手里有七枚金鳞,你进过死门,你见过无垢子。”他一字一句,“朕都知道。”
沈若攥紧袖口。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朕的母亲,是姬家的人。”
沈若脑中轰然。姬家?那个最神秘的一家?那个一直在平衡云中和拓跋的一家?那个把金鳞留给她的姬家?
“你母亲在哪里?”
他摇头。
“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她死之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朕。云中王朝,七大家族,七枚金鳞,七世轮回。还有你。”
“她让你做什么?”
他看着沈若,目光幽深。
“她让朕等你。”
沈若沉默。姬家把金鳞留给了她,把儿子留给了她,把一切都留给了她。他们等了她七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要我去北境做什么?”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她。
“这是朕拟的盟约。你把它交给戎狄的新可汗。他若签了,北境百年太平。他若不签——”
“不签怎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又取出一物。是一枚金鳞,通体漆黑,刻着一个“姬”字。姬家的金鳞。
沈若愣住。姬家的金鳞,不是在她手里吗?
“这是假的。”他说,“真的那枚,一直在朕手里。你手里的那枚,是朕母亲留给你的信物。她让你拿着它,来找朕。”
沈若从怀中取出那枚姬家的金鳞。两枚,并排躺在掌心,一模一样。
“哪枚是真的?”
他指着自己那枚。
“这枚。”
“为什么给我假的?”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朕需要你活着回来。”
沈若攥紧那两枚金鳞。假的,真的。姬家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让她去北境?去送盟约?去谈判?
“陛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摇头。
“朕去不了。朕刚登基,朝中不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朕。朕离开京城,不出三天,就会有人坐上这把椅子。”
沈若看着他。他说的对。他走不了。她可以。她是沈若,是云归的第七世,是七枚金鳞的持有者,是进过死门的人。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我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问问,去了会怎样?”
沈若摇头。
“不用问。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没有否认。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夫人,对不起。”
沈若看着他弯下去的腰,看着他瘦削的肩。她忽然想起云归,想起她站在城楼上,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她也不想去,可她不能不去。因为她是王。他是王。他们都是王。
“陛下,起来吧。我去。”
他直起身,眼眶微红。
沈若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陛下,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沉默。很久。
“她叫姬瑶。”
姬瑶。沈若默念这个名字。瑶,美玉。姬家的美玉,在暗处等了七百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她葬在哪里?”
“没有葬。她把自己炼成了金鳞。”
沈若心头一震。炼成了金鳞?那枚假的金鳞?
“就是你手里那枚。”他的声音很轻,“她把自己封在里面,等你来取。”
沈若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假的姬家金鳞。入手冰凉,却仿佛有一丝温度。那是姬瑶的温度。是等了七百年的温度。
“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谢谢你。”
沈若攥紧那枚金鳞。谢谢她?谢她什么?谢她来取这枚金鳞?谢她去北境?谢她替他们走这条不归路?
她走出御书房。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北境。是断龙崖,是死门,是云归等了七百年的地方。她又要去了。
回到秦家宅子,秦月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迎上来,握住她的手。
“沈夫人,陛下说什么?”
沈若把那枚姬家的金鳞放在她手里。
“他让我去北境。”
秦月脸色一变。
“北境?现在?”
“现在。”
“为什么?”
沈若没有回答。她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新栽的杏树下。这是秦月特意为她种的,说是让她有个念想。杏树还小,只有一人高,枝干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秦老夫人,如果我回不来——”
“您会回来的。”
沈若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好。”
她转身,走进屋里。收拾东西。很简单,几件衣裳,一点干粮,还有那七枚金鳞。萧、沈、宋、云、秦、楚、姬。七枚,并排躺在布袋里,沉甸甸的,像七颗心。
她拿起那枚姬家的金鳞,对着光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黑。可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人。姬瑶。等了七百年,等成了这枚鳞片。
“我会替你去的。”她轻声说。
金鳞没有反应。它只是一枚鳞片。死了的,冰冷的,不会再亮的鳞片。
沈若把它放进布袋,系在腰间。推开门,走出去。秦月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碗酒。
“沈夫人,喝一杯再走。”
沈若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好酒。”
秦月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这是杏花酒。我照着您的方法酿的。”
沈若放下碗,转身,走向院门。秦月跟在后面,送到门口。
“沈夫人,您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沈若点头。
“早去早回。”
她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身后,秦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匹马消失在街角。她转身,走进院子。那棵小杏树在风里晃着,细细的枝干,几片嫩绿的叶子。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她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沙。
沈若出了城,一路往北。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她骑得很快,快得风在耳边尖啸。她想起宋砚,想起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样子。想起他说“我陪你去”,她说“你在家等我”。她答应过他,要回家。她会的。一定会的。
傍晚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间矮房。街口有个茶棚,支着破旧的布篷,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凳。茶棚里坐着一个人。白衣,黑发,面容俊美。不是无垢子。是另一个。和宋砚长得一模一样,却更年轻,更干净,眉心没有疤。
沈若勒住马。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像星星。
“我是你等了七百年的人。”
沈若心头一震。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是宋渊?”
他摇头。
“我不是宋渊。我是宋渊留给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光。那光,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你问了我七百年,现在,我告诉你。”
沈若看着他。看着这张和宋砚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和宋砚一模一样的眼睛。
“问什么?”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问他为什么要杀你。”
沈若攥紧缰绳。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是一枚金鳞,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字——“渊”。
“这是他的命鳞。他把自己的答案,封在了里面。”
沈若接过,入手冰凉。她看着那枚金鳞,看着上面那个“渊”字。宋渊。千年前杀了她的人,千年前爱她的人,千年前为她布了七世轮回局的人。他的答案,在里面。
“怎么看?”
那个人指着她的心口。
“放进去。”
沈若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放进去?怎么放?
“用你的血。”他说,“你的血,能打开它。”
沈若从腰间抽出匕首,割破手指。血涌出来,滴在那枚金鳞上。金鳞猛地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光从鳞片里涌出来,青色的,幽幽的,和死门里的一模一样。光里站着一个人。男人,穿着战甲,站在城楼上。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脸,和宋砚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沈若看着他。
“你是宋渊?”
他点头。
“你要说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对不起。”
沈若攥紧那枚金鳞。
“就这个?”
他摇头。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走近一步,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的泪。
“不是你的错。”
沈若愣住。不是你的错?这句话,是云归对他说的。不是你的错。千年前,她死在他怀里,说的就是这句。现在,他对她说。不是你的错。不是她的错?她有什么错?
“你没错。”他说,“你什么都没错。你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沈若看着他。看着这张和宋砚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和宋砚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不是不该爱的人。”她说。
他一愣。
“你只是太傻了。傻到被人下了蛊,傻到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傻到用七世轮回赎罪。你不该赎罪。那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眼底有泪。
“谢谢你。”
光灭了。他消失了。那枚金鳞,碎成了粉末,从她指缝间滑落,飘在风里。
沈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粉末,看着它们被风吹散,飘向远方。那个方向,是北境。是断龙崖,是死门,是云归等了七百年的地方。他去找她了。
“他走了。”那个人说。
沈若转头,看着他。白衣,黑发,面容俊美。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是谁?”
他笑了。那笑容,和宋砚一模一样,和宋渊一模一样,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我是你的来世。”
他转身,走向暮色深处。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沈若,好好活着。”
他消失了。暮色四合,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她站在茶棚前,手里攥着缰绳,看着那条通往北境的路。
“我会的。”她说。
她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身后,青石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没有回头。
他不知——
这一局,她布了七百年。
不是为了等一句对不起。
是为了让他知道,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