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时光在归来的温馨中重逢自己

                旧日的时光在归来的温馨中重逢自己

                             ——也读聂鲁达《归来的温馨》

                                                            文/跃跶


        恰逢暮春,我站在百年小站庭院的葡萄架下,去年忘记修剪的枝蔓攀沿着斑驳的木制梁架上蜿蜒生长,长长的枝条垂下,覆盖了整个长廊。葡萄架下新置的两盆铁树正抽着油绿的羽状叶。花坛与灌木丛错落地生长着核桃、桑树、香椿,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树——香椿芽正顶着绒毛探头,带刺的梅已在枝头攒满红蕊,连攀墙虎都用新叶在老砖墙上拓印着春的纹路。

        忽然间就想起了智利作家聂鲁达《归来的温馨》。“我的住所幽深,院内树木繁茂。久别之后,房子的许多去处吸引我躲进去尽情享受归来的温馨。”当他写下“蜘蛛在窗棂上织网,像古老的蕾丝装饰着玻璃”,我眼前又浮现了百年小站长长的站台尽头旁那座老红砖三层楼房,房屋外墙面被爬墙虎覆盖,如今正用满是绿意的瀑流漫过斑驳的院墙,漫过每个窗棂,每片新叶都在复刻着某个清晨我站在站台前的剪影。

        旧物是时光的显影液。最近在书架上翻看三十多年前学生时代的留言册以及一些旧物——泛黄笔记本里,十八岁的蓝黑钢笔字正从纸页间洇开,墨迹边缘的毛边,多像当年宿舍窗台上那盆文竹在玻璃上投下的浅绿碎影。这些物件从不是沉默的陈列品,而是时光的显影液——蓝黑墨水的晕痕是显影剂,文竹的碎影是定影液,连生锈喷壶的凹痕都在显影纸上拓下了老园艺师讲述往事时,镜片上跳动的光斑。想起那在校园花坛里面歪斜的木椅上,我曾在这里读过《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那时还不能深刻理解诗人的深情。想起花坛月季花坛墙角堆着生锈的喷壶,学校里面一个老园艺人在费力的修剪月季花,在休息时刻给我讲述着他曾经的过往,回忆着自己如何从一个知名的教授而如今安心做一个校园花卉艺术师的,那种平和的心态当时我怎么也读不懂。如今再次触碰,都像按下了记忆的回放键,那些被岁月模糊的学校劳动课的园艺时光,竟在在记忆的褶皱里渐渐显影。聂鲁达说“归来不是重复,而是与过去的自己温柔重逢”,每当我疲倦时,听听学生时代的离别录音,就会忽然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正从时光深处走来,带着初入社会的莽撞与热忱。这些旧物如同时光的记忆切片,每个缺口、每道划痕都是生命的密码,等待归来的人逐一破译。抚摸旧物时的震颤,那些被时光浸润的存在,原是我们散落人间的另一种生命形态。

        空间是凝固的抒情诗。聂鲁达说故居是“无数个我在不同时空的共振”,而当我踏上小站被阳光晒暖的石砌台阶,磨亮的石板正用凹凸的纹路叩击着记忆——这何尝不是一首凝固的抒情诗?小站角落的老芙蓉树曾是彼此的支柱,铁线勒进树干的旧痕已被树皮反复摩挲成琥珀色的痂,像时光打的死结,高铁开进车站那年,它们被齐根砍断,只留方形树盘盛着彩色鹅卵石,在风里拼贴当年花瓣落在旅客肩头的形状,述说着这里面曾经的时光。

        每当我在书架中偶然翻开尘封的旧书,书页间掉落的银杏叶书签,就会想起校园里面那一个爱收集银杏叶子爱好书法的“刘一农”同学,现在收藏的好多书里面,都有那样几片在微黄的银杏叶上写着书法字迹的书签。让我回想起当年和他一起到这座城市的中央大道上,在秋冬季节刚刚交替的时刻,捡拾刚刚飘落含着树温的不同形状银杏叶片,在没有阴干的叶片上写下励志的话语。如今书面翻动,那些字迹带着当年的温度,却都在这刻苏醒。聂鲁达曾经说,故居不是建筑,而是“无数个我在不同时空的共振”,当我们的脚步叩响熟悉的土地,那些沉睡的自我便会沿着砖缝、顺着叶脉,重新在现实中生长。

        归来是与生命的温柔和解。在暮色里的百年小站花坛,那些被虫蛀过的月季,残缺的叶片在晚风里摇晃,却依然不断冒出新的花苞。那曾经爬满毛毛葱子的桑树,花园小径上的裂缝中探出头的蒲公英,院墙上逐年加深的雨痕,甚至书架角落被潮气侵蚀的旧书。这些都让我想起聂鲁达抚摸旧书桌划痕时的温柔,他凝视墙上褪色的照片,与曾经的欢笑和泪水相遇。原来岁月的馈赠,从来都藏在不完美的褶皱里。让我懂得,这种归来,不是简单的空间回归,而是心灵的溯源,是对生命本真的追寻。真正的温馨,不在于物什的完整无缺,而在于我们愿意俯身倾听时光的私语。那些“尘封”的过往,其实从未真正远去,它们只是化作了泥土、露珠、花香,悄悄融入我们生命的年轮。我忽然与那个在时光中与跌跌撞撞的自己和解了,我也重新理解了老教授如何甘愿做他的花匠,原来所有的出走与归来,都是为了让生命在旧物与新绿的交织中,绽放出更温柔的光泽。

        暮色渐浓,夜晚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大海的碧波荡漾,微风徐徐的吹来,大船与小舟海中缓缓移动,微光中泛着珍珠色的光晕。在写字台前,默默读着《归来的温馨》,她像一盏灯,照亮了记忆的和解。每一件旧物都成了时光的信使,存着我们未竟的故事;每处空间都是心灵的底片,等待归来的目光将其显影成温暖的诗篇。她像一首舒缓的夜曲,在喧嚣的世界里,为我们奏响了一曲关于回归与宁静的乐章。它让我们懂得,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处心灵的故居等待着我们归来。当我们学会在旧物的褶皱里触摸生命的纹理,便会懂得,这种温馨,源于对平凡生活的热爱,源于对生命中那些微小而珍贵瞬间的珍视,是在岁月长河里,我们与自己与时光彼此馈赠的温柔回响。

       辽东半岛的春天正在街衢与山坡上怒放,满树繁花是季节写给人间的情书——而聂鲁达的“归来”,正是让每个灵魂在旧物的褶皱里读懂,所谓温馨,从来不是时光的复制品,而是我们与自己的生命,在岁月长河里,彼此认领的温柔落款。


                                                              2025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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