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光与暗处 8.1:陈晨的挣扎

我曾以为跑道没有尽头
风在耳边,世界在身后
直到一脚踏空
才发现天空那么远
而我,连站都站不稳
三月末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
陈晨站在田径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的校服上。左腿的护膝绑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膝盖弯处突突地跳动。那是校医的建议——“固定一下,别让它再受力。”校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
但陈晨听到了那句话下面藏着的东西。
“再”。
别再让它受力了。
再伤一次,就真的跑不了了。
操场上,短跑队正在训练。教练老周的哨声短促有力,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学弟们从起跑线上弹射出去,钉鞋在赭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砸出密集的鼓点。陈晨的目光追着那个跑在最前面的身影——高二的何晓军,他曾经的替补。
现在是正选了。
何晓军跑完一组一百米,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教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何晓军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那种笑容陈晨太熟悉了。那是被肯定的笑,是知道自己还能跑、还能赢的笑。
陈晨曾经也那样笑过。
三个月前,他还是这支队伍里最快的那个。一百米手计时十秒六,电计时十秒八,在全市高中生里排前三。省体工队的教练来看过他训练,说他“步频天赋不错,好好练,有希望进省队”。
现在他站在这棵树下面,看着别人跑。
护膝下面的伤处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痛,是那种阴魂不散的、闷闷的钝痛,像有人用生了锈的螺丝刀在他关节缝里慢慢拧。队医说是“髌腱炎”,需要静养,至少两个月不能高强度训练。两个月,正好错过四月的市运会,五月的省选拔赛。等他伤好了,高考也考完了,体考也错过了。
他的人生就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在某个岔路口轰然翻倒,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陈晨!”
何晓军跑完一组间歇,朝他这边小跑过来。年轻人脸上还挂着汗珠,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火的黑曜石。
“学长你怎么来了?伤好点没?”
陈晨扯了扯嘴角:“来看看你们。”
“教练说我们最近练得不错。”何晓军毫无城府地笑着,“上周测试我跑了个十秒七,比上个月进步了零点二秒。教练说保持这个状态,市运会有希望冲前三。”
十秒七。
陈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受伤前最后一次测试的成绩是十秒六五。何晓军已经追到他身后了。不,是已经和他并肩了。
“加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馒头。
何晓军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又或者察觉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了句“那我先去训练了”,就跑回了队伍里。陈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年轻人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步伐轻盈,摆臂有力,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曾经也是他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校服裤子下面,护膝裹着的地方,那个曾经能让他飞起来的膝盖,现在连走快了都会疼。
“如果好不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他转过身,想离开田径场。但脚步太急,左腿突然一阵刺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树干,掌心蹭在粗糙的树皮上,刮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看着掌心的伤口,突然觉得很可笑。
曾经在跑道上摔倒了能立刻弹起来的陈晨,现在连走个路都能受伤。
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春天快过去了,这些鸟也忙得很,衔着树枝和草叶飞来飞去,在树杈间筑巢。陈晨靠着树干,仰头看它们。一只麻雀叼着一根比它身体还长的枯草,努力地往巢里塞,塞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枯草掉下来,它又飞下去捡起来,重新来。
他想,如果那只鸟放弃了,会怎样?
巢筑不成,就没有地方下蛋,就没有小鸟孵出来。但它还是会活着。还是会在每天早上叽叽喳喳地叫,还是会扑棱着翅膀飞过操场。没有人会因为一只鸟没筑好巢就把它开除出鸟籍。
可是如果跑不了步,他还是陈晨吗?
这个问题太哲学了,他觉得脑仁疼。
下午的自习课,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物理卷子摊在桌上,选择题的选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跳舞的蚂蚁。他用笔尖一个个戳它们,没一个戳得对。
坐在他前排的赵曼回过头来,递给他一块巧克力。“陈晨,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赵曼是班长,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和气。她不是那种会让人紧张的类型,说话总是温温吞吞的,像是在给人递一杯温水。
“没事。”陈晨接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太甜了,甜得牙疼。
“你的腿怎么样了?”赵曼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纪律委员听到。
“还行。”
“真的?”
陈晨看着赵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切的关心,让他有点不习惯。在他的人生经验里,除了教练和队友,很少有人会问他的伤势。在班上,他是“那个体育生”,一个模糊的标签,和“成绩不好”、“上课睡觉”并列。
“不太好。”他听到自己说了实话,“可能赶不上体考了。”
赵曼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微尘在光柱里飞舞。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你除了跑步,还喜欢什么?”
陈晨愣了一下。
还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从来没想过。从他小学第一次在校运会上跑赢所有人开始,他就被贴上了“跑得快”的标签。教练说他是“好苗子”,体育老师说他“有天赋”,同学说他是“飞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适合跑步。然后他就真的只剩跑步了。
“我不知道。”他说。
赵曼推了推眼镜,想了想。“那就慢慢想。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呢。”
“赵曼,你会做题吗?”后排的男生拍她的肩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赵曼转回去讲题,陈晨重新低下头看他的物理卷子。
还喜欢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
放学后他去了学校的器材室。那是操场尽头一间低矮的平房,红砖墙,铁皮顶,里面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跳高的海绵垫、铅球、标枪、起跑器、一筐筐的羽毛球和乒乓球。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陈旧的、闷闷的,像陈年的记忆。
张扬在那里面。
张远,张扬——他喜欢别人叫他“张扬”,因为他觉得“张远”听起来像个老实人。他正蹲在一台坏掉的跑步机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脚下散落着各种零件。
“你来干嘛?”张扬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你走路左脚踩得比右脚轻,一听就听出来了。”
陈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找了个跳马箱坐下来,看着张扬干活。张扬的手很巧,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零件拆卸、检查、清洗、重新组装,动作流畅得像在弹一首曲子。
“你那腿,今天又疼了?”张扬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走路左脚比右脚轻。”
陈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伤了的那个。他以前都没注意到,自己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在保护它。张扬却注意到了。一个整天逃课修车的人,却听出了他走路的声音。
“晓军跑了十秒七。”陈晨说。
“哦。”张扬没有任何反应。
“他以前最好成绩才十一秒一。”
“你想说什么?”张扬终于抬起头,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他的眼神很直接,不是那种安慰人的眼神,而是那种“你说废话我就戳穿你”的眼神。
陈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觉得他跑得好,你就不重要了?”张扬把螺丝刀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擦手。“那我问你,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自己没用了?”
“我不是——”
“你就是。”张扬打断他,“你觉得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跑得快。现在腿伤了跑不了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对吧?”
陈晨沉默。
“你以为你是一辆车。发动机坏了就报废了。”张扬把抹布扔到一边,拿起一颗螺丝,对着光线看它有没有磨损。“但你不是车。你是一个人。人会受伤,会好不了,会换跑道。你能跑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那我还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张扬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你。”
陈晨差点被气笑。但气完之后,觉得张扬说得也对。
张扬把螺丝装回去,拧紧。他干活的样子很专注,仿佛眼前这台破机器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东西。“你以前训练的时候,会不会帮队友看动作?”
“会。怎么了?”
“我听说你们练短跑的,起跑前几米特别重要。角度不对就容易拉伤。你会教别人怎么跑吗?”
“会一点。”
“那不就得了。”张扬拍了拍修好的跑步机,“你会教别人跑,这本身就是个技能。你以为当教练只是吹哨子吗?”
陈晨愣住了。
当教练。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他脑子里。
“你以为你只能在前面跑。”张扬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工具箱,“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别人跑。你可以让跑不了的人重新跑起来。这不是一样重要吗?”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动铁皮屋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陈晨低着头,看着自己绑着护膝的左腿。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第一次觉得,那道疼痛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不是提醒他失去的东西。
是提醒他,他还能感觉到疼。
还能感觉到疼,就是还活着。还活着,就还可以做点什么。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张扬把工具箱锁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走吧,关门了。器材室老师还得锁门呢。”
两个人走出器材室。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天边剩下一片淡淡的橘红色。操场上的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投篮。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张扬。”
“嗯?”
“你怎么懂这么多关于伤的事?”
张扬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爸。”他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以前也在厂里干过体力活,腰不好。后来干不了了,就改行修自行车。”
他没再说下去。但陈晨听懂了。
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走到校门口。张扬拐进旁边的小巷去取他那辆破电动车,陈晨站在路边等公交。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教练老周发来的消息。
“陈晨,下周市运会报名截止。你的名字我还留着,医生那边怎么说?还能上吗?”
陈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能上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医生说的“静养两个月”还没到,但他的腿确实好了一些。走路不疼了,上下楼梯也没问题。只是他还不敢跑。他怕一跑起来,那种剧烈的疼痛又回来,然后他连“可能还有救”这个念想都失去了。
他打字:“医生建议再养养。”
发出去。
老周秒回:“那就别勉强。身体重要。”
然后是第二条:“晓军最近状态不错,让他上。你好好养伤,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还有机会。
陈晨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知道老周是好意,但“以后还有机会”这几个字还是像钝刀子一样,慢慢割着他的心。因为他也知道,对于运动员来说,伤病往往意味着永远失去。机会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后面的人会追上来,超过他,然后教练说“晓军最近状态不错”。
他坐上公交车,车厢里只有几个人。他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
小时候他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工人小区里,楼下有一块空地,几个叔叔大爷经常在那里打羽毛球。他那时候还小,跑起来歪歪扭扭的,但谁也追不上。有一次一个叔叔说:“这孩子以后肯定能当运动员。”
他爸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他爸妈离婚了。他跟了妈妈。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但一直很支持他训练。每周给他炖排骨汤,说是“补钙”。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一定要跑出名堂来,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现在这个梦想,像一面碎掉的镜子,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拼起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妈妈还没回来——超市晚上十点才下班。他打开门,玄关灯没开,房间里一片昏暗。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妈妈的笔迹:“饭菜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妈妈晚点回来。”
他打开锅盖,里面是西红柿炒蛋和一碟青菜。旁边还有一碗冷掉的排骨汤。
他站在厨房里,端着那碗汤,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第二天是周六。陈晨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张扬发的:“今天去不去车棚?我爸收了一辆报废的公路赛车,可以拆零件。”
一条是赵曼发的:“昨天的物理笔记你要吗?班长特供。”
还有一条——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谁。林听。那个做播客的女生。他和她并不熟,只是在年级大会上见过几面,知道她是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很好,被很多老师夸过。还有就是,她的播客。
他听过她的播客。
是张扬推荐的。那天他们在器材室修跑步机,张扬突然说:“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听听这个。”然后给他发了一个链接。
他回去听了。那一期的主题是“失眠的夜晚”。那个女生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嗲嗲的好听,是那种很平静、像在月光下说话的好听。她讲自己晚上睡不着,趴在窗台上数对面楼的灯。她说有一盏灯总是在凌晨两点还亮着,她会想象那盏灯后面是什么人。是一个在刷题的学生?一个熬夜的上班族?还是一个也睡不着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现在这个声音的主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他点开。
“陈晨同学你好,我是林听,就是做那个播客的。我听说你受伤了,想问问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录一期关于运动员的节目,聊聊伤病和恢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陈晨看着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为什么来找他?
是因为同情吗?是因为觉得他可怜吗?
他想回复“没兴趣”,手指却停在了发送键上。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张扬在这里,一定会骂他。
“人家只是问你能不能聊聊,你他妈脑子里演了多少集电视剧?”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林听的措辞很小心,语气很温和,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同情和怜悯。她只是问他“恢复得怎么样”,问他想不想聊聊。
他把“没兴趣”三个字删掉,重新打字。
“谢谢关心。腿还在恢复,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你说的节目,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发出去。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听过你的播客。失眠那期,讲对面楼的灯,很好听。”
发完这条,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用力擦了擦,把脸上的水珠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一起擦掉。
手机又亮了。
林听回的很快。
“谢谢!慢慢考虑不着急。我听张扬说你对运动康复也挺了解的,如果有空可以来广播站坐坐,我们的设备挺有意思的。”
陈晨盯着“张扬”两个字看了几秒。
原来张扬还跟林听说起过他。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背地里却到处帮他牵线搭桥。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等待微波炉叮的一声时,他靠着灶台,脑子里转着林听那句话:“我听张扬说你对运动康复也挺了解的。”
运动康复。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杯,一边喝一边回想。他什么时候跟张扬聊过运动康复?好像是上次在器材室,张扬问他起跑角度的事。他那时候确实说了很多——步频、步幅、前倾角度、后蹬发力点,还讲了怎么避免拉伤,拉伤后怎么处理。他讲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觉得张扬问得挺仔细的。
原来张扬是想让他自己意识到。
意识到他拥有的不只是跑步的能力,还有关于跑步的知识。那些他用肌肉记忆和无数次训练积累下来的东西,不是腿伤了就会消失的。
他靠在冰箱上,把牛奶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给张扬发消息。
“车棚几点?”
张扬秒回:“十点。带早饭。”
陈晨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开始翻冰箱。他煎了两个鸡蛋,切了几片火腿,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片吐司。把吐司烤得两面金黄,夹上蛋和火腿,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书包。
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停了一秒。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旧运动外套,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腿上的护膝露在短裤外面。他试着站直,左腿承重,没有太疼。
还行。
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早上的阳光铺了一地,照在对街早点摊的蒸笼上,白汽升腾。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香味。小区门口的阿姨正在遛狗,那只卷毛狗看到他就摇尾巴,拖得阿姨踉踉跄跄。他弯腰拍了拍狗头,那只狗兴奋地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直起腰,往公交站走。路上行人不多,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也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老人。这座城市在这个时间还是温柔的,还没被早高峰的车流和人潮吞没。
坐在公交车上,他打开手机,看到林听又发了一条消息。
“不着急的。无论你是否参与节目,都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操场上的风一直都挺好的,想跑步的时候,可以去吹吹风。”
他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操场上的风。
他突然想回学校。不是去上课,只是去操场上坐坐。昨天他是站在树荫下看着别人跑,他觉得那很残忍。但也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看。
他可以坐在看台上,闭上眼睛,听风从跑道上吹过的声音。那是他跑了六年的跑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每一道曲线,每一处细微的坡度变化。他知道哪个位置有洼陷,知道哪一处的塑胶被磨得最薄。那些都是他的身体记忆,不是腿的,是全身的。
不是只有能跑的人才有资格站在跑道上。
不能跑的人,也能感受风。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下来。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下了车,在站台上换了一辆开往学校的车。早饭迟一点吃也可以,张扬那家伙经常睡到中午,应该不饿。
他要先去看看跑道。
看看那条他以为是终点、其实只是其中一段的赭红色的路。
阳光越来越亮了。他走在通往田径场的小路上,旁边是那排熟悉的梧桐树。树上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筑巢的工程似乎还在继续。
他经过那棵昨天他扶过的树,看到树皮上自己蹭出的划痕还在,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粗糙的树皮硌着指尖。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最后一道树影,走进阳光里。
赭红色的跑道在他面前展开,像一条河流。晨风从他身后吹来,从跑道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的味道。早上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啄着看不见的草籽。
他走上跑道。
不是跑。
是走。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第一条跑道走。这是他过去六年每天都要走的路——热身时沿着跑道走两圈,训练结束后放松时再走一圈。每一步都很熟悉,每一步都嵌在肌肉记忆里。
走到起点线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白色的起跑线横在他脚下。线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无数只钉鞋踩过,被雨水冲刷过,但依然倔强地印在跑道上。
他低头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跑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我不会放弃的。”
不是“我还要跑”。
是“我不会放弃”。
因为不放弃的方式有很多种。站在跑道边看别人跑是一种。帮别人跑得更快是一种。等伤好了,再站上这条起跑线,也是其中一种。
远处,教学楼里响起了早自习的铃声。又是新的一天了。
陈晨转身离开跑道,走向车棚的方向。张扬还在等他。他的左腿还是不太舒服,但走路已经不怎么疼了。他书包里有两个自制的三明治,还有一个关于“运动康复”的念头。
那是他今天早晨刚想到的念头。
也许,除了自己跑,他还可以帮助别人跑。
也许那也是一条跑道。
只是他以前没看到。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试卷是另一种跑道,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后退的起跑线。我熟悉每一寸土地的回弹,却解不开纸上那些沉默的谜题。在两种语言的...
    误语阅读 41评论 0赞 1
  • 我以为翅膀永远不会折断以为风会永远托着我直到膝盖深处传来撕裂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发出第一声断...
    误语阅读 27评论 0赞 1
  • 粉笔在黑板上刻出栅栏,我数着这些白色的竖线,一根一根,直到它们变成牢笼的模样。你们说我不懂,但我懂的是另一种语言—...
    误语阅读 43评论 0赞 2
  • 晨雾未散,脚步已响, 少年的呼吸,在跑道上游荡。 他追逐的不是风声, 是那个被分数掩埋的,活着的证明。 凌晨五点四...
    误语阅读 121评论 0赞 5
  • """1.个性化消息: 将用户的姓名存到一个变量中,并向该用户显示一条消息。显示的消息应非常简单,如“Hello ...
    她即我命阅读 13,536评论 0赞 6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