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纪元 142年,两小时后。
垂直重力电梯/下城区第 79区(旧城遗址)
白塔高耸入云,那是上层公民居住的地方,永远阳光明媚,空气经过三次过滤,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但此刻,妮可正站在高速下降的重力电梯里,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像倒计时一样疯狂跳动:L-10...L-50...L-150...
随着高度的下降,那种令人安心的洁白消失了。透过电梯的透明轿厢,她看到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昏暗、拥挤。巨大的空气净化网将云层隔绝在上层,而在网的下方,是永远笼罩在酸雨和霓虹灯光中的——下城区。
这里是白塔的基座,是整座城市的消化系统和排泄器官。
电梯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一股混合着廉价机油、煎炸合成肉、发霉的混凝土以及未经过滤的硫磺雨水的味道,像一记重拳砸在妮可的脸上。
妮可拉起了深灰色冲锋衣的兜帽,遮住了自己过于干净的脸庞。她走出电梯,脚下的金属格栅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那些破碎的、闪烁着故障代码的霓虹灯牌。
「义体维修,不过问来源,只收现金。」
「脑机接口越狱,体验未被阉割的快乐。」
「新鲜的自然土豆,真的是土里长出来的!」
街道狭窄而泥泞。这里居住着负责维护服务器硬件的底层技工、走私犯,还有那些因为基因缺陷或信用破产而被白塔「遗弃」的自然人。
他们不像上层人那样有着完美的体态和表情。这里的人,有的缺了一只电子眼,露出黑洞洞的眼眶;有的为了搬运重物,把手臂换成了粗大的工业机械臂,上面满是锈迹和涂鸦。
妮可感到一种久违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这就对了。这就是她在父亲记忆体里看到过的世界。混乱,肮脏,但是热气腾腾。
她调出父亲留下的坐标。导航箭头指向了街区深处的一片黑暗地带。
那是第 79区的边缘,也是旧时代的城市遗骸。据说那里接近阿卡迪亚的物理冷却池,温度极低,连流浪汉都不愿意靠近。
妮可穿过几条充满敌意视线的小巷,踢开脚边乱窜的电子老鼠,最终停在了一栋半坍塌的红砖建筑前。
那是一座只有三层楼高的废墟。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斜斜的金属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酸雨腐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XX市第三高级中学」。
这就是坐标所在地。
也是父亲记忆中,祖父教书的地方。
「就是这里……」妮可喃喃自语。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便携式强光手电,跨过黄色的警戒线,走进了漆黑的教学楼。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碎窗户发出的呜咽声。
地板上散落着旧时代的课本和试卷,早已风化成灰。
妮可凭借着记忆体里的路线图,摸索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
推开门,灰尘在手电光柱中飞舞。
教室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黑板上甚至还残留着祖父当年写下的半行粉笔字:「历史不是……」后半句已经被时间擦去了。
在讲台下方,有一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地板。
妮可蹲下身,心跳加速。
根据父亲的加密信息,那个东西就在这里。
她从靴子里拔出多功能折叠刀,插入地板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
地板松动了。下面并没有什么高科技的密码箱,也没有发光的能量块。
躺在满是灰尘的隔层里的,是一个那个年代常见的、用来装饼干的生锈铁皮盒子。
妮可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的《围棋入门》。
一张折叠起来的、手写的纸条。
妮可展开纸条,借着手电光,那是父亲刚劲有力的笔迹,是写给她的:
「妮可: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这里,说明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机器可以算出每一手棋的胜率,但它永远不懂为什么我们要把棋子下在那个胜率只有 0.1%的地方。
那个「后门」的钥匙,不是一段代码。是一局棋。
带着这副棋盘去见「那个东西」。不要在网络里和它下,要在现实里和它下。
逼它犯错。
纸条下面,压着两罐沉甸甸的云子(围棋棋子)。黑子如墨,白子如玉,摸上去冰凉刺骨。
妮可抓起一把棋子,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从教室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谁?!」
妮可猛地转身,手电光束像利剑一样刺向角落。
光束中,一个高大的黑影靠在墙边。
那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看起来像是自制的电磁切割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而右眼则闪烁着野兽般警惕的光芒。在这个义眼移植手术比拔牙还便宜的时代,保留独眼是一种极度顽固、甚至带有挑衅意味的声明。
「我不记得这里的校规允许夜间补课。」
男人开口了,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粗砺。他瞥了一眼妮可手中的铁皮盒子,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虽然故意弄脏、但依然掩盖不住上层人气质的脸。
「你是『上边』下来的吧?」男人用刀尖指了指天花板,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怎么,白塔的空气太甜了,想下来吸两口雾霾?」
妮可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没有退缩:「这不关你的事。让开。」
「让开?」男人笑出了声,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了别在腰间的旧式动能手枪,「小姑娘,你脚下踩着的地方,是『断网者』的地盘。而你手里拿的东西……」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铁皮盒子上,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是……老汪的棋盘?」
男人猛地抬头盯着妮可,声音变得急促:
「你是谁?你和那个疯子历史老师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