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旧木匣藏在衣柜最顶层,裹着樟脑丸的味道。那年我十六岁,踩着凳子把它取下来时,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如金粉。
匣子里的物件简单得令人失望——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还有一本边缘卷曲的笔记本。我正要合上匣盖,指尖却触到夹层里异样的厚度。
小心撕开蒙着灰尘的布衬,一张照片飘然而落。
照片上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靠在一架旧钢琴旁,眉眼间有爷爷的影子,却又陌生得让人恍惚。更让我惊讶的是,他手里拿着小提琴的琴弓,琴身被照片边缘裁去一半,只留下优雅的弧度。
爷爷会拉小提琴?这个发现像打开了一个平行宇宙。我记忆里的爷爷,是那个在阳台上侍弄花草、傍晚准时收看新闻联播的退休老人。他的手,应该是握惯锄头和报纸的,怎么会拿着琴弓?
“那是你爷爷大学毕业时拍的。”爸爸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他曾经是师大音乐系的学生,小提琴拉得特别好。”
“那为什么……”
“为了你奶奶,也为了这个家。”爸爸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擦拭,“那时候你曾祖父生病,家里四个弟妹要读书。你爷爷是长子,他放弃了留校的机会,回来接了你曾祖父在纺织厂的工作。这把小提琴,”他顿了顿,“卖了三百块钱,正好是你姑奶奶一年的学费。”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给秀兰,愿琴声永在。1965年夏。
秀兰是奶奶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用整个暑假做家教攒的钱,买了一把最普通的小提琴。当我把琴盒放到爷爷面前时,他眼里的光,让我想起照片上那个年轻人。
“忘了,早就忘了。”爷爷摆手,手指却在琴盒上停留了很久。
但有一天深夜,我起来喝水,听见阳台上传来断续的琴音。推开阳台门,爷爷正对着月色拉琴,身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瘦削。琴声生涩,像久未启封的信,字句都带着霉味,可旋律依然依稀可辨——是《梁祝》。
他没有发现我,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一刻,六十岁的爷爷和二十岁的他,在月光下重逢。
上个月,奶奶住院了。手术前一晚,她突然说想听爷爷拉琴。我们都愣住了——奶奶的听力早在五年前就开始衰退,助听器放在床头柜里,像个被遗忘的摆设。
爷爷什么都没问,只是回家取来了琴。
医院走廊里,爷爷架起琴,那些曾经生涩的音符突然变得流畅。是《梁祝》,照片后承诺过的曲子。护士们停下脚步,病人家属从门缝里张望。奶奶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一曲终了,奶奶睁开眼:“调准了,比当年好。”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的助听器早就坏了,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爸爸红着眼睛说:“你奶奶是用骨头听的,心也有骨头。”
昨天帮爷爷整理衣柜,我又看见那个旧木匣。打开来,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端放在最上面——我被音乐学院录取了。通知书下面,是那张泛黄的照片,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爷爷在阳台上教我拉琴,奶奶在身后笑着插花。
原来,有些琴声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藏在岁月里,等待一个音符的召唤,便会破土而出,在另一个时空里,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