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那一刀寒芒贯体,定格在了无尽战火与死寂之中。
外界天地震颤,云雪震怒欲狂,所有人皆以为,那位心智退回稚童、懵懂纯粹的星海新任主宰,已然陨于玄渊刀下。
可瞬息之间,无人窥见的星海缝隙里,一道微不可察的本源流光破开虚空,悄无声息折返浩瀚主舰核心。
……
星海主舰,中枢议政大殿。
银蓝光纹流转肃穆,冰冷威严的殿宇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一众星域长老、议会重臣分列两阶,面色沉冷,目光如针,死死钉在缓步踏入大殿的黑袍身影之上。
玄渊。
执掌整片星际战舰军团的最高主事。
他周身黑袍平整无尘,不见半点荒原缠斗的狼狈,先前在外显露的伤势、血污尽数消散,唯有一双眼眸深邃漆黑,藏着无人看透的城府算计。
殿中寂静数息,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轰然炸开。
以墨家派系为首的一众重臣齐齐踏出队列,问责之声此起彼伏,震彻大殿。
“玄渊主事!你行事太过霸道!”
“墨苍宿老位列星海老牌尊长,辈分尊崇,你竟公然跨界出手,当庭斩其首级,是视星海纲纪为无物!”
“仗执掌舰队权柄肆意妄为,私斗弑长,今日必须给整片星域一个交代!”
声声诘难层层叠叠,裹挟着派系施压的汹汹大势,意图将玄渊彻底压入罪责之地。
侧方席位上,白发素袍的凌烬静坐不语,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淡然疏离,看似置身事外,可垂落的指尖早已悄然紧绷。
他知晓些许内情,却不便此刻开口,只默然静观朝堂风雨。
面对满堂汹汹问责,玄渊立在大殿中央,神色淡漠无波,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毫无半分愧色。
“诸位聒噪许久,皆是徒增笑话。”
他抬眼漫扫全场,漆黑目光掠过一众面色愤然的墨家之人,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我斩的,不过是墨苍一具外派历练的护身假体,并非其真身。”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嘈杂的问责声骤然凝滞。
众人面色错愕,议论声骤起,谁也未曾料到,轰动星域的斩首之举,竟只是斩灭一具傀儡分身。
玄渊语气更冷,缓缓道出隐秘缘由,解开荒原一战所有迷雾:
“不止墨苍,方才荒原与云雪缠斗、出手劈向李浩的我,同样是一具外放战力假体。”
“云雪势大,执意护住李浩,缠斗不休必生变数。我若真身滞留荒原,势必被各方势力牵制,再无机会将李浩从乱局之中安然带出。”
“那一刀看似致命,实则是我提前布下的锁魂抽离之术。刀锋贯体刹那,直接震碎李浩留在荒原的肉身幻躯,将他受损的神魂本源、所有意识,强行剥离战场,引渡回主舰营养舱温养。”
一番话,道尽所有算计与保全。
众人恍然,原来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死战、那惊心动魄的绝杀一刀,从头到尾,皆是玄渊布下的一场瞒天过海之局。
他不是嗜杀无情,而是以最决绝、最无人能看破的手段,硬生生将李浩从云雪的庇护、荒原的战火牢笼之中抢了回来。
墨家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前盛气凌人的问责之势瞬间弱了大半。
可颜面已然扫地,断然不肯就此作罢。
队列最前,须发皆白、威严厚重的墨家最高宿老——墨渊衡,缓缓踏步而出。
他是墨苍亲兄、墨骁祖父,乃是墨家辈分最高、威望最盛之人,此刻老脸铁青,眼底积压着滔天愠怒。
“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权术算计!”
墨渊衡沉声厉喝,目光锐利如刀:
“即便只是假体,你当众屠戮我墨家分身、折我派系颜面,挑衅我墨家根基,依旧罪无可赦!玄渊,你仗权跋扈,私心极重,绝非星海主事该有的姿态!”
他正要继续发难,彻底借势压住玄渊气焰。
轰隆——!
大殿正中央,封闭式恒温营养舱骤然剧烈震颤!
漫天白色蒸汽喷涌而出,氤氲整片殿心,舱体卡扣剧烈弹动,下一秒,密闭舱门骤然弹开!
一道单薄苍白的少年身躯,顺着倾斜的舱壁,无力地滚落下来。
正是刚刚被强行抽离神魂、跨越星海归位的李浩。
他面色惨白,唇瓣失色,浑身虚弱无力,神魂尚未完全稳固,加上先前幻境之中残留的刀伤恐惧,整个人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凌烬双目骤凝,身形如掠影瞬间冲出,稳稳伸手将坠落的李浩护在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
“唔……”
李浩长长的睫毛轻颤,茫然睁开酸涩的双眼。
陌生堂皇的大殿,无数冰冷肃穆的生人面孔,高高在上气场凛冽的黑袍人影,瞬间涌入视野。
他神魂残缺,心智滞留稚童,记忆断档,早已不记得眼前温柔护住自己的凌烬是恩师。
陌生、惶恐、惊魂未定的感觉瞬间攫住心神,他怯生生抬手,轻轻推开凌烬的怀抱,小小的身子下意识蜷缩后退,满是戒备与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却温和的脚步声快步上前。
一直随众人回归主舰、默默担忧李浩安危的凌舟,见状立刻快步俯身,伸出双手稳稳扶住身形摇晃、几欲站立不稳的少年,轻声安抚:“主宰,小心些。”
凌舟亲眼见证荒原那惊魂一幕,满心焦灼不安,此刻见李浩安然归来,却这般虚弱懵懂,心底满是酸涩与疼惜,稳稳搀扶着他,替他撑起一片安稳。
被两人护在中间的李浩,依旧满心恐惧。
孩童纯粹的目光,穿过满堂人群,最终怯怯落在玄渊身上。
幻境之中那冰冷锋利的刀锋、贯穿躯体的剧痛、窒息般的绝望恐惧,深深烙印在他残缺的神魂之中。
他死死抿着粉嫩嘴唇,脖颈微微蜷缩,眼眶瞬间通红,大颗泪水死死憋在眼底,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不敢哭出声,一副委屈无助、惊惧至极的模样。
稚嫩又倔强的模样,可怜得让人心头发颤。
凌烬看着他强忍害怕的样子,再看向始作俑者玄渊,眼底藏着隐忍至极的怨怼,却深知朝堂局势凶险,只能死死压下情绪,默然守护。
一旁搀扶着李浩的凌舟,亦是满心不忍,轻轻扶着少年手臂,低声安抚,试图消解他心中的恐惧。
墨渊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苍老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鸷冷笑。
他瞬间拿捏住了玄渊最大的软肋——
李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