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航站楼,就被风按摩,拍打。风也新鲜!心里说,这就是海风吧?天下最干净的风!不用担心沙尘。想和风亲热,但最急的还是和香烟亲嘴。点烟。打火机打不着火。刚刚买来的打火机。用手挡风,挡不住。接我的阿新笑了笑,打着自已的打火机,人家根本就用不着防风,在风中,火苗呼呼的,红红的。
总是有风。很像喀什那边的帕米尔高原。高地风多,低地风也多?也许是因为海吧?!风劲大时,迎面朝风喘气难,只好偏过头去,就像在喀什躲避风里头的沙尘。
文昌人好茶,就很容易好烟。在文昌碰面的阿一阿二阿三乃至阿Q,用的都是防风打火机。
一两个月后,我就把风给忘了。不是风没了,是我习惯了。人在风中不知风。季节不同,风的长短和大小不一样。
妹妹一来,我又想起了风。原来风一直都在呀!吹过耳边呼呼的,吹到树上唰唰的。风在,心不在了。
妹妹来的头十几天,天天抱怨老是刮风,生怕她孙女着凉。一出门就采取严密的防风措施,小月月头上围巾,脖子上纱巾,把个小女孩整成沙漠里的小女人。尽管都成阿拉伯女孩了,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月月开始流清鼻涕,吓得奶奶一起床就去买药。无效。在海边玩得高兴,不流了。一回来又开始流,时不时的把鼻涕吸进嘴里咽下去,管又管不住。奶奶担心,发愁,想回去。回去的前几天,不流了。不药而愈。
细细想来,不可能没有风,风每时每刻都在流。因为,风是冷热配合的产品,天底下,大地上,冷热不可能均衡。一旦均衡了,就没有我们这个世界了。刚刚回到宇宙深处的霍金就讲,宇宙刚开始的时候,有过一段均衡的时间,最早的物质平均的分布着,后来,平衡被打破了,物质开始往一起聚拢,就有了大大小小的星球。世界上没有均衡这回事,没有十全十美这个东西。
风和水是近亲。都是松散的自由联合体。比当今人世间那个快要被人忘掉的什么独联体还独联体。不像石头里的东西那样亲密无间,亲如一家,因为亲,坚如铁,硬如钢。因为松散,风和水来来去去的,去去来来的。最不容易打烂,最不容易砸碎。就是暂时烂了,碎了,也最容易修补,聚合。铁一样坚硬的石头容易碎,碎了又不容易恢复。所谓柔弱胜刚强。松散的才是紧实的。
和水一样,风不停地流,流,流。
和风一样,海水不停地动,动,动。
大海是水里的风。
风是空气里的海。
李白狂呼,黄河之水天上来。海风才真是这样,海风比天水多一个天,多一个海。海风有两个天,两个海。天上一个海,地上一个天,地上的海是下面的天,天上的海是上面的天,地上的天是下面的海,天上的海是上面的天。
海是风。风是海。气是地球上最大的海,大海也在"气海"的肚子里。人是"气海"里的鱼,鱼是大海里的人。鱼和人都在松散的自由联合体里生活。
风是有颜色的。风好色。白天白风,黑夜黑风,阴天阴风。海风再黑再灰也是纯净的。
海风是蓝色的。天和海的颜色。大海把海风染成蓝色。蓝天把海风染成蓝色。岛上扑向大海的陆风也是蓝色的。
海岛没有土地,只有草地和树地,树地是草地上的树地。风过草木,调和出蓝色。
海风再黑再灰再阴也是纯净的。纯净风。岛上的水怎么烧也烧不出水垢。纯净风比纯净水还纯净水。
猛地一股风,扑过来,跳过去,那是浪的风,风的浪。分不清是水还是风,是风力还是水力,是兴风作浪,还是无风起浪?有时是风,有时是水,有时是风和水合力。
一时性起,向立在水中的怪石狠狠打去,打得自己粉身碎骨,白哗哗一片。天不降雪,风造的或是水造的雪花飞起,落下,唰唰声一阵。
浪的风也好,风的浪也罢,都是虚空的充实。气,看不见,摸不着,大部分时间里被一分秒也离开气的人忘掉。鱼在水里也是这样吧?鱼不知道有水,人不知道有气。鱼离开水等于人被扔进真空。对鱼来说,岸上的那点"水",实在是太稀薄了。对人来说,水里的"气",实在是太浓稠了,喘不了气。一个稀,一个稠,但同属"联邦"一族。
其实,空气不空,是可以看到的。在新疆的大戈壁滩上,最热的时候,远处有水波,不停地波动,那种波,也像蛇的走动。和真的水波不一样的是,水波是横的,气波是竖的,竖着往上扭动。看得清楚,一条条"气蛇"往上扭,往上摆,条条之间有雾,不细看,啥都没有,细看,在有和没有的中间。那种波动,和水一个德性。它们本来就是一个德性。
这个时候,风来了。
风搅动了世界。
都是太阳搞事。
太阳冷热不均。太阳大帝威猛,可是,一棵树都能腰斩太阳的光。帕米尔高原让我知道,山上的太阳有时是凉的,甚至是冰凉的。明明是太阳当头照,脸上的阳光却是冰雪,远处的冰峰雪岭屹立不倒,发出白白的寒光,人的心就被冻住了。
那一条条新疆的戈壁"气蛇"在地上领到了又宽又厚的阳光,酒足饭饱,身体变大了,却有了轻功,不由自主的往天上去了。它们留下的虚空,真正的虚空,惹怒了没有享受到温暖的凉气。风就来了。
风不允许一丁点的不均。
"气蛇"刚刚开始飞天,风就立刻采取行动。
水也是,大海更是。大海的"水风"从来没有停止过。刮过来,刮过去,有时刮得昏天黑地,有时刮得天都湿透了。最厉害的时候,海浪比楼房都高。文昌这边的赶海人说,第一次见那么高的浪,很害怕的,看惯了就觉得很好看的。"水风"威猛。那也是因为冷热不均。
岛上的人一说到风,就要给风硬按上个"海"姓,就好像岛上除了海风就没其它风。其实,不全是海风,也有"陆军"向"海军"发起的冲击。陆地上冷热坏均,"海军"冲过来,大海上冷热不均,"陆军"冲过去。
风和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蓝天和大海一起把蓝色给了风。
上天入地的风。
上天入地的水。
从没见过大海的人,一说台风就觉得吓人,想象出台风的可怕,用脑子造出了台风的恐惧。何良兄说,一打台风,小孩高兴,家里大人不出门,有好东西吃,至少可以吃上炒瓜子,台风过后还有好果子吃,还可以抓鱼。小孩子高兴的事,肯定是好事。
文昌人把刮风说打风,打台风,风打来。打得好!风打得好,人打得更好!文昌人的口风轻轻一打,给风按装了手,也把风的样子打出来了。风是有手的,会打。风也是一种实体,石头一样的实体。比石头命长,长得多。
能把天地撕烂的台风,也是为了我们这个星球的平衡才惊动天地的,科学家把那种平衡叫热平衡。科学家还说,台风打碎水的分子,造出一种新水,让生物更有生命活力。
蓝色的狂暴。
蓝色的天地性高潮。
看上去柔软的气和水,让世界坚硬起来。因为柔软,所以坚硬。真正的坚硬。风和水无坚不摧,水和风坚不可摧。
或许,人是这样一种宿命:从海里来,到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