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 语 苍 茫 》
/黎峰
1. 要读懂自己，只能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某些人某些事把日子反复提起，渲染得浓重而又严肃。而地点，最好是在某一个路口。
午夜与你分手时，在郑州的某一个路口，只剩下几辆出租车，喧闹的人群四散八方。夜腾出寂静的街巷，给迷路的人们倾听脚步。你凑近我的耳朵，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从明天开始，你将不再是青年。
这我知道，只是接受起来有些无奈，就像这满肚子的辣酒和糟糕的食物。但我还是大笑了，头也没回地挥手告别，一如李白走出他的盛唐。其实朋友们并不知道，很小的时候，我曾被医生宣判死刑，是母亲的泪水把我唤回。从幼年到现在，一个幸存的人早已浪掷生命的本钱。对我来说，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这一瞬间的衰老，把我定格在一个城市的路口，把我放逐于郑州夏天的午夜里。我迎风而立，羞于见人的泪水被吹落空中，在千万人同居的城市里，今夜真想放声大哭，而我却找不到哭泣的理由。
生日快乐！我祝福自己，像祝福一个陌生的老人，他没有虚度年华，他在物质的诱惑里始终坚守精神的秘密。这一声祝福，我竟然等了四十年。
2.万物之中，绿叶与花相濡以沫，我们关照得十分潦草，总是相忘于江湖。
某一个时刻，我们应该留给他们。你看那无言的成长与无语的成熟，总是轻易地打动我们。如同山脉纵横接替流水的源头，它们再一次在天空的刻度上说出无限。
我守候在西天有光亮的某一个永恒的时间里，像守着初恋青涩的回忆，当初也曾伸展着叶，高举着花对她宣誓，但誓言转瞬凋谢，速度绝不亚于我的眼泪。
那真实的存在，真实的家园，以前是我的幸福、痛苦，现在它仍是我的辽阔忧愁，仍是我的全部往日和全部热爱。
无限的鲜明的时分，总让我想起过往。想起过往我老的很快，渴慕垂死，一些遗憾难以报答。多少时日匆匆而过，一去不返，今天我再一次看到壮阔的黄昏，延伸的余辉、持续的燃烧都是无言的安慰。
光亮、夜空、星座、遥远的山岗，森林、晴风、草坡、灿烂的杜鹃，它们从明朗的故乡群涌而来，它们将带来多于命运和原本的生长。当人世退到光辉而遥远的边缘，我眺望了一生壮丽的归程，眺望了千山万水的惆怅。
微薄的思念，一半分给母亲，一半分给故乡。留下一个空壳安顿自己。
现在，我将无言地回到我的苍茫。
3。请允许我做一个怀念的人。我时常怀念过去的生活是因为我是一个不太乐观的人。
我的怀念，是光明和黑暗的隐喻。
怀念那些羊群，像童年一样从土地上走失；怀念那些干净的冬天，白雪把田野覆盖，树上的雪花被一只麻雀弹下来；
怀念1983年突至的初恋，那爱的原创，被一个不能忘怀的乡村女子注册；怀念乡间小路上那崎岖不平的求学岁月，栉风沐雨的学校，还有那教过我们化学的汪老师，她性格温和、平易近人；
怀念我的父亲，把孤独转移给了我，把没有看完的世界，交给了我。
请允许我做一个懂爱的人。我愿意这样软弱地依偎在你的怀里，或者坚强地把你抱起，就像小时候向妈妈吵着要吃奶，而又倔强地坚持蹒跚学步。
我爱你，更多的爱，是在时光后面，整个大海站在我的眼眶里，星星也忍不住发光，每一个夜里，我总是不愿意睁开眼睛，有时候多么害怕，一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请允许我做一个怯懦的人。不申诉，不抗议，不高声叫喊；不斜视，不聚众，不因爱生恨。不拒被上级要求学习，不拒被朋友揭发，不拒被别人代表，总是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心、肺和胆，像初秋的大地藏住内心的河流。
请允许我做一个谦卑的人。我一遍遍地、谦卑地向这个世界问好，我的声音有时禁不住颤抖，有时显得孤单，显得不合群，但请你放心，我只是没有找到过于自信的理由，绝不会伤害你。
4.日落时分。我站在城市尘埃落定的路肩，再一次四顾茫然，无处可去。
这是一个我曾经向往、如今却一心梦想离开的地方，而我已扎根似的深陷其中。
在这个世界上，我赞美过日出，但仿佛早已忘记那些笨拙的诗句。我不再幻想，也许我还深怀一丝没有剔除殆尽的忌恨，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无奈。但我不再唤醒我自己。
一阵风，迎面扑进我的怀里。急促的喘息声，告诉我她跑了很远的距离。一阵泥土的气息，告诉我她来自遥远的乡下。
这阵风，不知形成于故乡的哪片草丛，哪片树林哪条河畔，像怀着某种渴望的孩子，顶着露珠的梦，翻过高山，穿过平原，一路哗哗啦啦翻着树叶的书，一路赶着天空的白云苍狗，像醉汉的乱舞，莽莽撞撞地跑进城里来，似乎要急于告诉我故乡母亲的一些最新消息。
我把它一把搂在怀里，以防它被汽车撞倒，被人流淹死，也许它闻到了我西装里散发的泥土味，或者看到我眼睛里苍茫的思念，两个身在异乡的亲人，就这样紧紧地搂着不放，百感交集。
一个人的苍茫，算不上真正的苍茫。我离你越远思念越深。在不认识的树木、房屋和城市，我走在无所适从的道路上，辗转反侧，沉湎于对你的无穷回忆中。
抬头看天，那里有特别的辽阔，因空寂而显身的虚无。心如果能这么辽阔该有多好！还有什么容不下呢？什么都在天空里，但人类只顾在大地上忙碌，忘了张望。
